橘酒

只喜欢王俊凯王源 要陪他们一起好好唱歌 好好长大

One Day

塑料发夹:

CP:karryXroy

预警:啰嗦1w字

细节不经考究



-2011.7.15 重庆


-


“要走?”

王俊凯愣愣,“走去哪儿?”

“离开公司啊,”对方揉着酸麻的腿,“像现在这样太累了。”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附和。

“坚持不下去。”

“家里也不支持。”

“我妈说现在重点还是得在学习。”


一一扫过这些伙伴,其中还有的是早期加入的前辈,王俊凯没说话。天晓得他只是出来拿瓶水,却听到他们谈论年底要离开公司的消息,瞬间连喝水的心情也没了。

“那你呢?”对方点了点人数,“大家都走的话,也没剩几个人了,你要跟着我们一块走吗?”

王俊凯摇摇头,“不走,我留下。”

对方听了也不当回事,王俊凯比他要小多了,现在没法想清楚,等人走光了才会难受,“那到时再看吧。”

眼看他们换了话题,王俊凯这次不想参与进去,走去外面走廊休息。走廊的顶灯隔两个就会坏一个,他抬头望着,不停地喝水。液体沿着咽喉流下,却挤出了另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起码当时的他没阅历去领会。


为什么要走?


去年冬天他刚加入进来,几个早期练习生带着他们新生去逛超市,钱凑在一起买了一大袋零食,围成一圈吃吃喝喝聊东聊西。

大家来自重庆不同地方,口音也不相同。论个头也参差不齐,王俊凯被划拉到最小一组。除了性别,其他什么都不像的几个人能聚在一起,是为了一个万中取一希望渺茫的可能性:当明星。


明星?


“出行都有保镖陪护,个个的身手都像学过咏春拳。”

“赚超多钱好吗。”

“还可以代言零食,游戏!想吃就吃!想玩就玩!”

王俊凯跟着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说到明星,我喜欢周杰伦!你们有人喜欢他吗?”

王俊凯骄傲道:“我!”

“我也想像他一样。”小胖子都没注意到王俊凯,整个人全无舞蹈课的忐忑无措,眼中放光道:“我有一个本子,上面都是我写的歌词,下次拿给你们看!”

几个人纷纷点头,王俊凯更是放下零食拍起手掌。


后来别人都忘了这件事,只有王俊凯还挂在心上,某天找到小胖问他拿没拿歌词本,小胖却是一脸要哭的表情。

“……被扯坏了。”

王俊凯瞠目,“怎么会?”

“因为我老是上课写,被老师抓着了。”小胖一脸生无可恋,“被抓着也就算了吧,批评之后我算是在我班火了,他们全都吵着要来看歌词。”

“然后呢?”

“传来传去就撕坏了,还说我写的都是什么玩意,”小胖攥紧拳头隔空一挥,“屁咧,我不伤心,他们才不懂。”

王俊凯义愤填膺:“对啊,就是他们不懂。”


昔日唾骂你们不懂的是他,今天说出“坚持不下去”的,也是他。

王俊凯隐隐觉得有一种他无从解释、却强悍侵袭进入他们人生的东西,数月之间就能蚕食干净他们的梦想,一寸寸逼迫他们低下头颅屈服。

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会坚持不下去啊?


是你们才不懂吧。


王俊凯并没有多少送走朋友的不舍难受,他们几个人难得志同道合,有着相似的爱好和目标。他们要一起托举造梦,一个人做事的力量不算强大,几个人加在一起就可以所向披靡。只因为身后有无数旗帜高高扬起。可是现在他们弃械投降,弃旗流亡,还拿一些普世规则来劝戒他放下。

可他绝不会怀疑,反而因为这种背信弃义坚定了誓死守护梦想的决心。

他比以前更拼了。

只不过偶尔,非常偶然的时候,寂寞也会悄悄攀上心头。王俊凯扫视着偌大的舞房,平常因为一群男孩子插科打诨,这儿总是充满欢笑,显得拥嚷不堪,可是等到安静下来才发现这里其实非常宽敞。曾经他闲着无聊,试着测量对角线有多长,却总被捣乱的人打断,已经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他还是没有量出准确的距离。

然而他现在从一角走到另一角,脚下带风,畅通无阻。

35步。

很简单就可以得到的数字,却是用无人相陪的寂寞换来的唾手可得。

假如有人站在这儿的话。

假如有人怀着跟他一样的心情,一同站在这里的话。


-


这是和以往相似,无聊、聒噪、炎热的夏天,万物困顿,被烘烤至低迷,王源已经在这样的夏天、这样的重庆待了十余年。

每到夏季,一切不规矩、反叛的东西就会从炎炎夏日下的阴影中轰然重生。

比如这个夏季,王源一直拖到最后几天才开始写作业,这无疑是种冒险,王源在电风扇的鼓吹下浪了整整一个暑假,他那些浪友们告诉他,谁都是一个字也没写,单纯的王源于是就放下心来,谁知某日有人说漏嘴,这才知道每个人都搞定作业了。

就剩他一个。


小指头在纸面恨恨地戳出一个洞来。

再听到院中的吵闹声,王源更是心烦,他一把拉上了窗帘,气呼呼地从冰箱抱出西瓜。吃出半个桃心以后,心情才好了点,但只是一点。

有些郁闷是怎么都没办法消除的。

也不是作业,作业咯,到底都会赶完的。他郁闷的是,明明他把这些伙伴当成无法不谈的知心好友,他们却连这点信任都不给自己。尤其那个XX,平时两个人玩得最好了,这次也没有告诉他。就算当时是无心,事后是忘了。

可当时,王源一听这几个人全都做完作业了,气红了脸,也不管那些人吃吃笑,转头去喊跟他平时要好到能穿一条裤子的XX,“走啊!不跟他们一起玩了!”

XX没动,还有点尴尬。

王源又喊了一遍,“走啊!我们走啊!”

说漏嘴的那个小孩挤眉弄眼:“XX可是第一个做完的好吗?”

王源觉得自己脸更红了,他现在一定像个小丑。

“你怎么不告诉我?”王源说:“我还等着大家一起写。”

XX仿佛从他的语气感觉到了责怪,一下像被鱼刺扎了喉咙,口不择言道:“你自己傻!什么都相信!关我什么事!”


一想起这件事,王源又气上心头,拿勺子将桃心瓜瓤捣了个稀巴烂。

他躺倒在地板上,有点小委屈,有点小丧气,用力眨巴着眼睛,像是要把自以为珍贵的某些感情再次没收回心里。

专属的,专属友情,专属关系。

一顶一的好。

不给了。

再也不给了。


王源狠下心来狂补了三个通宵,终于在开学前将作业做完了。写完最后一个字后,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眼睛,倒在床上就沉沉睡过去。

第二天醒的很早,但是一点都不想收拾洗脸。

因为不想去上学。

事到如今王源才后知后觉,平时能以子弹速度窜下楼去,是因为楼下总有等候自己的伙伴。有他们在,即使老师唧唧歪歪,功课枯燥不堪,学校也没有那么讨厌了。人总是从独特的关系中寻求归属感,当时的王源并不知道这个道理。假如他知道,就会对追寻独特敬而远之,因为有人会仗着他是唯一,连伤害都显得敷衍了事。

王源背着书包,看了看空荡荡的楼下。

假如有人陪着他,从早读的日出到放学的日落。

假如有人怀着相似的心情,和他站在一起的话。



-那为了这个约定,一定可以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2012.7.15 重庆


在一个闷热的日子,他们曾在舞房聊起未来。

其他人出去了,舞房就剩他们俩,王俊凯靠着窗,后背和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力气,所以没人去关掉音响。

音浪和热浪在顽强抵抗。

那时太小,尚不懂别人都走了,唯独他们还留下来汗流浃背练一个梦想,也是某种顽强抵抗。


想起明天,王源心潮澎湃。他已经来到这里半年了,一开始抱着捡趴活的心理,却在看到那样卖力做事的王俊凯以后改观——变得认真且较劲。虽然两人从未说过这些,但王源感觉得出来,王俊凯一定明白他今后想做的事,就像他明白王俊凯的未来一样。

王源扭头问王俊凯:“下次你想唱什么歌?”

“声乐课?”

王源点点头。

“还是上次唱的那首,”王俊凯解释说:“我还没练熟呢。”

“我想学新的……”王源有点失望。

“哪一首?说说看。”

王源说了个歌名,“最近听好多遍。”

王俊凯试着哼,脸上浮现出笑意:“原来你们学校流行这个。”

“听你这么一唱怎么感觉变味了。”

“变味个屁。”

“噢,我用错词了,不是变味,是音高。”

“这也差太远了吧!”

“哪里……”

被他一瞪还是有点犯怂,王源又想起前几天一起玩游戏,王俊凯一把夺走手机的凶样。他是凶老虎,他是孩子头,难伺候,但王源很少因为王俊凯犯浑尴尬生气,不像公司其他人。


他有时候会想原因,不是钻牛角,也非偏执,王源很聪明,有些人花多年多日才能想起探究因果,可因果有时就会猛然跳进王源心中。

原因很明了。

不会为此尴尬,容让且关心着这个人,是因为他也一样容让关心着自己。在许多胆怯的舞台上,是王俊凯陪着他,默契不言地分担着一切。

因为压在最前的称呼不是老虎,不是孩子头,是哥,和前辈。

亲密至此,他才想要知道这个人——这个拼命三郎有没有想过他的未来。能容他想的也不远,“下面几节声乐课想要唱什么”随着好奇脱口而出,问题摆在二人面前,简单却直击心灵,成为2012年的彼此之间最为关心的难题——这就是未来了。

唱不完的歌,无休止的训练和课,握着发热的话筒和手,这就是未来了。


从公司出来以后,两个人去了面馆。2012年的夏季像是实验室中的热带雨林,他们在其中热得流汗,喘气,上空却有无数双眼,似乎隔着神奇仪器注视着他们。又像是冥冥中有人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的轨迹。

吃面的时候,周围吵闹至极。

老板在聊房价,隔壁一桌高中生在聊高考志愿,另外一桌抱怨孩子难养。仅仅五分钟,柴米油盐就绘出了人生百态。

王源想起他们下午聊的话题,课,训练,乱七八糟拍的短片......那样的未来是不是太过浅显?可要往深了思考,他瞪着筷子又想不出来。明天,他只能猜出明天的王俊凯在做什么。就是和今天一样普普通通,平凡无奇的一天。

“哎。”

王俊凯抬头,“啊?”

周围的话题都变得小小声,好像有人把实验培育皿揭开了一条缝隙,人声热浪都流了出去,在炎热如热带雨林一般的重庆街头,王俊凯依稀窥见了上天的安排。

“明年呢?”

王源望着他,终于想出一个比较遥远的未来。“明年你想学什么歌?”



-2013.7.15 重庆


这一年他们开始断断续续参加一些综艺和采访,发布一些录制的视频,大多数都在一起唱歌。就像身边的人所说的,日子总会慢慢变好。现在就是了,王源觉得他们在走一条上坡路。尽管这条路走得缓慢又枯燥,但因为彼此的参与,多了不少乐趣。

人好像可以因为乐趣,衍生出来其他复杂的温柔的情绪。

比如说,有一些淡淡的依赖,和一些淡淡的喜欢。


和王俊凯在一起很快乐,他可以一秒就接上王源的话,两个人只要坐在一起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梗。王源有时候会觉得,他留在这里,不止是因为他喜欢唱歌,他这个人想事都比较淡,没有那么功利心,但他很容易被情绪打败。

如果对方戳中了他的死穴,那留下就会变得顺理成章、轻而易举。

这些情绪不是瞬间爆发的,好像被分化在了一起勾肩搭背、一起玩游戏、一起唱歌这些“一起”才能完成的小细节里。情绪变得很小,很轻,很淡,但又有着那么强悍的力量,能让他以恒定的方式陪同着另一个人类,没有再失散,没有再分开。


上半年的时候,王俊凯单人录制了我的歌声里,他开始变得小有名气。偶尔和王源见面,会很激动蹦起来,说上回走在街上,有个人居然认出了他。

王源也很激动:“他要你签名了吗?”

“要了,”王俊凯说道:“但我觉得签得不太好看。”

王源:“没事嘛,慢慢练,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得很呢。

他替王俊凯算了一笔帐,一个视频发出去他的粉丝就可以涨这么多,那用不了三年五年的,他们就可以有十几万的粉丝了。

十多万哎。

想都不敢想。王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可不能说这么死,万一没实现呢?”

王俊凯问道:“没实现什么?”

“梦想啊,”王源笑着说:“我们的梦想。”

等说完之后,他又立马红了脸,“哎呦,这个词可真酸,将来啦,我是说我们的将来。”


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把一个人纳入“将来”这个区域内考虑呢?

那个人帮自己做了什么事吗?还是他和自己足够要好,要好到想起以后的每一个片段,都会不自觉想让这个人参与呢?


七月的川渝总是多雨,他们的脸和提及的梦想都泡在了水里,有了一点点可爱发皱的迹象,那好像可以延伸到未来的轨迹。

下午回去前公司员工告诉王俊凯,范玮琪转发了他们的合唱。回家路上,王俊凯又告诉了王源。两个人大笑不止,晃得树影飘动。

“真好奇啊。”王源说。

“好奇什么?”

“好奇别人是怎么看我们,说我们的。”王源心忖,也许可以回家拿妈妈手机翻看。

“会夸吗?不不不,也许会说太嫩?唱得不好?”

王俊凯喂道:“你这个脑子能不能想点好事。”他瞧了王源一眼,“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王源嘿嘿笑,刚走两步,又回头叫起来:“我想到了,以后我们做个综艺吧!名字呢我想也好了,就叫凯说源来这样讲,怎么样?”

其实是有私心的,只是什么也不能说,就这么期待而忐忑地看着你,也依旧相信和我默契无双的你。王俊凯点了点头,“好啊。”

王源先是愣了一笑,然后才笑起来,又继续畅想起来:“上次我还听说了,他们不止想让我们唱歌呢,还要我们演戏。”

王俊凯拒绝道:“以前演的那个还不够傻批?”

王源听了,没敢把反驳的话说出口。其实他听过了那个短剧的名字,好像叫自习室什么的,听起来挺不错啊。但是现在说了,想必也不会得到王俊凯的夸赞,还不如等到以后他自己去看。以他对王俊凯的了解,绝对会喜欢那个酷炫吊炸天的转学生人设。

不急嘛。

王源仰起头,瞥见天一点点亮起来,内心安宁极了。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很长呢。



-2014.7.15 重庆


海水。

蓝色的,一望无际而又宽广的海水。

夏季的台湾饱和度非常高,沙滩是黄的,海是蓝的,天是碧色,连云朵都是最干净的白。从飞机上下来后,王源就好像置身于一个纯色花园,这里是与重庆截然不同的地方。有时他会恍惚,心中疑问为何此时此刻我在这里。但是看到前方走着的王俊凯以后,脚下的土地又会变为熟悉的土壤,好像王俊凯的身上遥遥种植着一种他最惦念、最难忘、最深刻的景色。


不知身在何处的这种恍惚感,这半年来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一切都是源于他们离奇的明星经历,一夜之间,机场忽然多出了许多接机的粉丝,那些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手幅,看到他以后眼神发亮,尖叫连连。

有时会想很多,想很复杂。他没做什么震撼人心的大事,不像国家运动员为国争光,不像李宇春赢得了超女冠军,为什么一夜之间就得来了这么多人的追随和倾心,他不知道。追随和倾心是这么容易就能得到的吗?

那为什么几年前的暑假作业事件,别人会随心所欲,好像不害怕伤害自己一般做出那些事,说出那些话?

是因为年纪小吗?

王源有观察过喜欢他的那些粉丝,她们比自己大一点,总归大不了太多,她们对自己总是有礼、客气,眼神和动作都小心极了。

他坐在保姆车,坐在后台,看着她,她,她们全部人。

要到这个年龄,要到这种程度,就可以付出真心吗?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划开一看,是邻座的王俊凯发来的消息。


“你在想什么。”

“发呆。”王源回。


王俊凯秒回:“发呆干嘛。”


又来了。

王源坐直了,瞥一眼邻座,王俊凯正低头玩手机,但他隐隐能感觉到王俊凯玩得并不用心,注意力不在手机上。

他搭在扶手上的胳膊有点僵硬。

是挨着他的左胳膊。


他实在很了解王俊凯,以至于对方出现一点点古怪都能被他留意。这不知道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说坏吧,打破平衡是有点不舒服,说好呢,连带着王源自己都倍受影响。

从前他可不会对好兄弟的消息做阅读理解。

还对那个古怪的“嘛——”字产生古怪的心动。


这半年来,王源的心态从“王俊凯有点奇怪”——“王俊凯是不是在逗我?”——“他好像在调戏我啊”——“他是在调戏我吧”……

直到现在的“我靠他绝对是在调戏我”。

不管是叫他背课文,还是415走红毯时悄悄的握手,还有快本彩排时他让台下不要吵他听不到声音了,做这些事的时候王俊凯都是笑着的。他只要一笑,王源就什么办法都没有。

很早很早以前,那个时候他刚认识王俊凯,每天将他的名字挂在嘴边。但说的也不全是好话,有一些抱怨诸如他真的好霸道,当时王源的同桌是个女孩子,她很早熟,喜欢看言情小说。听到王源形容的王俊凯还有些向往:“哇——霸道少爷爱上我?”

王源无语极了。

他后来还和同桌探讨了下,得出一个结论:王俊凯应该不适合谈恋爱。

特别较真,还有点直男,有时候说话做事都很耿直,也讲不来很温柔的情话。王源心想,我这兄弟未来情路坎坷啊。


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王俊凯看他半天不回,想必急了:“干嘛不回我。”

王源遭不住了,他看了看四周,前排的工作人员睡得都很死,拿胳膊悄悄碰了碰王俊凯,对方没有马上抬头,稍稍停顿了几秒,但这个几秒的卡顿非常欲盖弥彰——王源不用低头都能看见王俊凯弯起的嘴角和飞起的眉梢。

抬头之后更是控制不住笑意,“干嘛?”

王源本来想说点别的,到嘴却成了废话:“没什么,就碰一下。”

“噢。”对方居然接了他这种没意义的废话,“来台湾了,很皮是吧?”

王源哼哼,“你管我。”

王俊凯想要揉他头,被王源躲开后自觉看了看前排,然后扔给王源一个含笑的眼刀:“你给我小心点。”

又是这种威胁,不像兄弟之间的坦荡干脆,多出来的粘腻能搓十个排排坐的棉花糖。

下飞机没走VIP,一出来就是乌压压一片人,王俊凯在前面张望着,看到他了以后又假装在看别的人。这举动既安心又叫心蠢蠢欲动,最近好像越来越不受控制,被他一个动作就撩拨得想东想西,王源想冲过去,让王俊凯也感受一下那股来势凶猛的旋风,然后再让这阵风挟裹着二人从这里飞走,飞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台湾之行结束了。

但王源好像把什么落在了台湾的海里,心里空空的。他又回到了重庆,他土生土长的地方。公司告诉他说未来还有很多通告很多广告,他把一句话咽了下去:王俊凯会和我一起吗?他觉得这句话有点脆弱,也容易叫人想歪。但其实他从前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

某一天,忽然发觉世界处处都是陷阱,等着他踩空,等着他跳进去。

动心和坠落一样,都是危险的举动啊。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在台湾玩的时候,有一次大家因为分寝室出现了分歧。有一间很大、很舒服的卧室,但是只能睡两个人。王源进去的时候,看见王俊凯正抱着枕头懒洋洋趴着,旁边则是另一个人,看起来他们都要睡了。

王俊凯听见动静,抬头看到了王源:“你等会,你去哪儿?”

王源尽力让表情好看一些,“去睡觉。”

王俊凯点了点头,一个起身的动作。旁边的人问道:“你不是要睡这儿么?”这句话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飘过来似的,飘进王源混乱的心中。

不妙。

非常不妙。

他年少时被勺子捅碎的期待,就在这一刻重新聚合。也许它早就复生了,只是他悄然不觉。他发誓再也不给任何人的亲密、独特……这些好到不得了的字眼,将他的脚牢牢扎在这个容不下第三人入睡的房间。告诉他,他有多想带走他,他有多想让王俊凯跟着他走。


走啊!

我们走啊!


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敢放话出来,因为长大了,也因为这是个更重要的人。

如果学会了隐藏,心就难以安宁。他只能平静地等了一会儿,这可能是世上最漫长煎熬的时间,然后才有点泄气地说:“拜啦,明天见。”

王俊凯闻言,放下手机,游戏角色慷慨赴死。他一把揽住王源的脖子,举动很霸道,嘴角笑嘻嘻:“拜什么啦什么见什么。”

王源眨巴了两下眼睛。

王俊凯道:“走啊!”


“我们走啊!”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王源好像又回到了恶狠狠吃西瓜的那个下午,已经不记得那个瓜的味道了,只记得很苦很咸很不好吃。但此时他又有点恍惚,似乎记错了当时的滋味。那个瓜应该是甜的,应该很甜很甜。但他也很明白,甜不是过去的滋味,只是他现在的心情明媚,也无别的挂念了,这份甜意足够覆盖掉过去的任何遗憾。


我们。

走啊。

我们走啊。

我们走啊。

……


王俊凯去中考时,王源扮演的马思远送别了他的Karry学长。当时他并非为别离流泪,也非想念。他只是有种确定的认知,茫茫人生中,真的有人愿意与他推心置肺,而这个人不会离开,他走的时候一定也会带走自己。


有了这个认定,四周都变得安静,这半年来因为爆红带来的喧闹带来的焦虑都静音,王俊凯只在他心里挥了挥指头,他就很听话地相信了。

相信未来会更好,相信不稳定不会永远是常态。


他曾茫然看着那些粉丝的追随,不懂为何能如此轻易付出真心。

还以为真的要长大一些,就可以熟练做这些事。

可是付出真心和年龄无关,只和相遇的人有关。

那滴眼泪顺势而出。

十四岁,王源心想,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的年龄。所以才能有这滴眼泪。

这些镜头无法翻译我内心准备已久的千言万语,只能给出我心情的十万分之一,它不能被解释,它是在他方诞生的另外一个宇宙,它是谁也看不见的生命。


只送给你的——

我的真心。



-2015.7.15 国内


不知从何时开始,生活日常被悄然置换了。

从学校换到了布景棚,从放学路上换到了飞行机舱。他们年初的时候还上了网络春晚,一个个从前看似遥远不可及的词被带入了生活。

王俊凯说的没错,不稳定的确不会一直是常态,现在已经稳定了。


不再是普通人这件事,已经发展得非常稳定了。

刚开始的时候,会因为尾随的饭头疼无比,也因为看到网上一些不好的言论烦躁生气。王源总觉得很好笑,生活让他渐渐成为一个明星,不再做一个丢进人群就消失的平常人,可是它并没有一同赋予自己超人能力,他像个普通人一样,依旧被琐事困扰。


“到了。”

有人将他们领进演播厅,态度很热情。


王源走进来,抬头看到光亮地板和炫目灯光,久违地笑了一下。

不管如何,还能一起唱歌,一起活动,这样就挺开心的。想到这儿,他偷瞄了一眼王俊凯,却没料到对方也在看着自己。

被他撞破也没有移开视线,愣了一下,灯光将耳根打红,却梗着脖子看着王源笑——那个笑一点也不虚,王源发誓,嗯。

偷看的举动,被王俊凯做出来就一点也没有卑微的感觉。

他总是很擅长把渺小的事做得波澜壮阔,是那种人——给一滴救命的水,就能被他一鼓作气拼出来汪洋。


汪洋,太阳,像这一类的。

不知不觉,就看着他了。


王俊凯说了句什么。

王源:“什么,听不清。”

刚开口听到声音就被吓了一跳,他是感冒了,嗓子也有点疼,但没想到哑成这样。

王俊凯的眉毛皱起来,将他手里的矿泉水拿掉,“从现在开始,喝热水。”

“你昨晚肯定头发没干就睡觉。”

“还撒谎骗我。”

“头毛炸成那样你能骗过我?”

“反正说你多少次也不会听的,是吧,王源儿?”

王源心虚,抱着热水一言不发。

他哑着嗓子问道:“那待会……”

王俊凯道:“哎呦你别说话,我一听就脑子疼。”说着揉了揉太阳穴,“待会你在台下看一看站位,等彩排时再上。”

王源点了点头。


他在台下找了个位子,四周坐着几个工作人员。路过监控台的时候有个长发飘飘的小哥还冲着王源张扬一笑,王源第一反应是回头去看台上的王俊凯。

后者低着头,一动不动,正被人摆布领结。

应该没有看到吧......

王源心想,干,我干嘛要心虚成这样?正这么想着,头顶的光忽然暗了下来,连台上都被笼入黑暗。他和舞台隔着四排座位,按理说什么也看不见,可他还是发现了王俊凯那个蓝光粼粼的领结,在舞台偏角一点点晃动着。


我现在应该和普通观众没什么两样。

我现在就是个坐着欣赏表演的平常人。

我现在是个粉丝,是个喜欢着你的人。

我现在平平无奇。


可我依旧比其他人要多一份机会。

因为我能看到你对我的喜欢,就好像那个蓝色领结一样,为我专属。


王源忽然对那些跨山越海来到台下的人们感同身受,他们的念头非常简单,因为喜欢,因为想要见到,所以就来看看他们。

他是个非常幸运的人,因为能天天看到王俊凯——这个被别人喜欢,也被他喜欢着的人。

平时都并肩一起表演,从未有机会可以在台下仰望他。

只有仰望时,他才能清晰感受到他有多喜欢,那些控制不住的情意在灯光间摇晃。紫色、黄色、蓝色的光中间,只有那个人没有色彩,干干净净得像一片扫了很多年才清扫出来的雪地。那些控制不住的情绪也在钢筋铁管之间攀爬。坚硬的、滴水的钢筋在头顶,他要深情关注,王俊凯才不会在视线脱逃。可能他也看到了平时那些摇晃的手臂亢奋的尖叫,也可能这些沸腾全都存在于他心中,炽热滚烫,活活要逼出一些惊骇世俗的举措来——


一生一世吧。


歌曲结束。

动作停住。

心底的声音却怎么都停不住——


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王俊凯冷漠英俊的脸在灯光下失真,但留意到台下时,他的眼神又有了温度。

他走到台边,一边喝水,一边问王源:“头抬这么高不累?”

王源:“想看得很仔细嘛。”

王俊凯:“这有什么好看的,每天你都练好多遍。”

静了片刻,王俊凯唔了声。

王源轻声道:“笨蛋。”


彩排时王源上场了,他抬着头任由化妆师摆布,王俊凯好似不在意般问道:“刚刚台下看,好玩嘛?”

王源看他一眼,“好玩啊。”

“哪里好玩?”

“有人陪着我玩。”王源说道:“比如小陈姐姐。”

王俊凯哦了声,“那不管。”

王源又道:“还有摄影师小哥呢。”

王俊凯道:“那离他们都远一点。”

王源嘻嘻道:“开玩笑的,其实好玩的就一点。”

“哪点?”

“好久没做过普通人了。”王源笑着找好站位,按住了耳返,“真的很开心。”



-2016.7.15 国内


-

王俊凯近来非常头痛,王源生气了,他也不知道怎么哄。

这次的事比较难办,他演的电视剧定了女主角跟他一块搭戏,王源知道的时候反应非常平淡,但王俊凯从这平淡中嗅到了山雨欲来的味道。

王源不会吃飞醋,但他会不开心,王俊凯不希望他怀疑自己,也不希望他因为这件事不开心。他很直男地想,这明明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啊,才不想被这样误会。


消息还是会回,但态度比较潦草。

一些小细节被王俊凯抓得很死,他觉得在谈感情方面,自己处女座强迫症的特征强得不行不行的。

两个人好不容易能约出来吃个饭,他想提一下电视剧的事,好开个头慢慢解释,说不准还就哄好了。但王源非常机灵,他每次都能把握好王俊凯开口的时机,然后不露痕迹就给堵死了。


怎么办?

王俊凯去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基友询问,对方一听是王源立马喷了,“王源又不是女朋友怎么还要哄了?”

王俊凯心想没毛病啊,喜欢的人生气了去哄高兴不是天经地义的,干什么还分男女?

基友不能明白王俊凯的心情,更别提琢磨王源的了。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

王源最近有一堆事要忙,他和王俊凯的活动渐渐分开了,之前只在一起拍了电视剧,哦对就是因为那个电视剧让他开始胡思乱想。

吃飞醋倒还好,关键是这个横亘出来的女主角让王源尝到了久违的变数之苦。太苦涩了,可能之前一直泡在甜蜜罐头没感受到,但这些现实的力量是一直存在的,不能因为甜就忽视了。

一直以来,他和王俊凯循规蹈矩,梦想可以水到渠成。

因为总是在一起活动,不自觉就恍惚真的在一起了,但仔细想想,他们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过,一点仪式感也没有,这才让变数有了可乘之机。

看现在的安排,以后分开是必然了。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王俊凯会认识什么人,会做什么事呢?尚在一起时都会因为一个子虚乌有的女演员想这么多,不在一起活动的话,暗鬼滋生,叫嚣不止,他拿自己的心没有办法。

这一切,都是因为不确定。

这段不确定的关系,到底是友谊还是爱情,不给个答案的话,就没法心安理得享受暧昧。果然这些事都是需要阶段的,一天天过去了,王源才能明白想要什么。


他也有一大堆问题想要问王俊凯。

你想做什么?你是被煽动的吗?你能保证这样的心情持续多久?你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只剩下一个问题。


“那些……都是喜欢吗?”

那些触及就分开的眼神,那些默契十足的相视而笑,那些人后的关怀照顾,那些没日没夜的聊天,那些说出以后让人心痒的话,那些你做过的事。


都是喜欢吗?



-2017.7.15 国内


-


你真的喜欢吗?

这些声音在王俊凯的志愿传出后慢慢变大,你真的喜欢唱歌吗?你忘记了初心吗?

但这些人中,不包括王源。这些年他们也争吵,但已经不会再为这种理由吵架了,用王源自己的话来说,“只有我们清楚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想做什么。”

在这些方面,王源前所未有支持着自己,他总拿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如果连王源也不理解王俊凯,那王俊凯岂不是很惨?”他们可是一起走过来的。

不会因为前途事业种种争吵,和普通人正好相反,他们不会为庸碌人生奔波苟活,他们完全可以精神蓬勃去做一些超人类、超人心的事——必须是爱豆或者领袖才可做到的。这些事讲出来动不动就会很伟大,就像是该被数千万粉丝仰望的一样。

他们为普通人不太计较的小事争吵。

比如你对我的尊重,我对你的肯定。

你对我的真诚,我对你的心情。

他们会为忽视与否大动干戈,会为语气和标点符号小动肝火。他们把小气巴拉的斤斤计较全都给了彼此,私密的门一旦关闭,两个人就不再是外面掀起尖叫的王俊凯和王源,而是两个把喜欢看得非常之重的幼稚小鬼。

只有这样的幼稚小鬼,才能干出一些超浪漫的事。

比如说,为了剖白心意而绞尽脑汁选择一些适合的歌曲。这比起早期他们录制少年狗唱歌,还有点不一样,那时他们毕竟做不了主。

而且那时也没有多少人明白他们之间是什么情况,也不会想到会有什么情况出现。


王俊凯并不需要人来认同,就像他很果敢便选择了高考志愿,他也很果敢地选了水星记这首歌。选歌的时候,他又想起很早以前,他与王源一起上声乐课,他总是为了学好一首歌费尽心思,那时的心情与现在截然不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他并不能说的很清楚。

他不像王源,总是能用敏锐的笔触写出动人心弦的歌词。


也许我并不能懂吧。


六月的时候,他去北京考试。北京依旧雾霾严重,他带了口罩到了考场,身后各个方向都有骚动。考试过程比他想象得轻松,也和他准备充足有关。

快要结束的时候,老师问他为什么要来考北影。


“你已经有很高的人气了,”老师看着他,“假如你通过了,来到了北影,你想在这里学到什么?”

那一刻想到了很多。有可以说的,也有不能提的。

最后落定的是一张旧日照片。那时他们没有人气,冬天上声乐课的时候房间很冷,他不记得当时学唱了什么,也有可能只是一段啊啊哦哦的练声,当时觉得乏味枯燥,难以坚持,现在却很怀念那些记不得的事。啊对,他还记得王源嘴中呼出的白雾,朦朦胧胧的,将这张旧日照片笼罩得雾蒙蒙看不清。

有一些什么东西,就在这片雾茫茫中消失了。


“以前我没学过的东西,”王俊凯答道:“我想学这些。”

那老师似乎没料到是如此朴实简单的话,愣了下,问道:“以前学的东西?”而后像是了然了,“啊,唱歌跳舞。”

王俊凯点了点头。


你看,人们只记得你的过去,记得你的左手右手,但不记得这些左手右手之后也有着难眠的数年练习生时光,他们在旧照片里学习唱歌、练习舞蹈,他们的人气不是一蹴而就的,可人们不会知道这些。

就算知道了,也未必会放在心上,只会觉得这些是他应当做到的。


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既能明白他的过往,又能理解他的选择呢?


-

王俊凯去参考高考了,王源迫不及待订好了庆祝成功的礼物。一把定制的吉他。当然有让他不要忘记初衷的私心。但他隐隐感觉得出来,王俊凯并没有遗忘掉那些。

他也并非是不喜欢唱歌了。

他觉得王俊凯很难,觉得人们对他要求过高,太过苛刻。

喜欢他的人想要他越来越好,有更多的人喜欢,王俊凯很拼命去做了,当他做到如此好的位置了,想再拼一个更好的前途时,那些人却又开始指责他,说你怎么能变呢?


为什么不可以变啊。

王俊凯很早时候也不知道喜欢我啊,现在还不是变得喜欢了?


-

庆祝王俊凯高考成功的礼物摆在他们家的书房,除了吉他,还有专辑。王源自从拜师林俊杰以后,就对录制唱片颇感兴趣,有段时间他将两个人早期的歌全都收录,还颇具心意地重新设计了封面图片。这些珍贵的唱片被王俊凯锁在抽屉里,忙碌行程中很难有机会去打开,但是永远在房间一角占据领地。

他觉得唱歌也是这样。

和王源送的东西一样,和王源本人一样。

在有些场合不再出现了,却变得更加珍贵,可念不可说。


-2018.7.15 重庆


好早一次的飞机上,两个人都睡不着,睁着眼看外面的云层叠叠。

“你,”王俊凯忽然问他,“对恋爱对象有没有什么要求?”

王源想说,是你就可以啊。

但他觉得太酸了。

最后说出来的要求像是正能量的鸡汤,“上进心吧,两个人在一起可以一起进步的那种。”

片刻的安静。

“我觉得这是个很内涵的说法。”王俊凯平心静气道:“我也觉得我很适合。”


“不如,”王俊凯竭力让表情自然些,“你看看我?”


其实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的亲密已经和恋爱无关了。

他去走了巴黎时装秀。

他去了联合国发言。

以为会止步于快本的人气,最后走到了春晚,走到了千万人面前,而未来会如何,谁也说不出确定的答案。

快本那次他们一起表演过一首歌,叫做蒲公英的约定。当时年轻,尚对约定执念万千,约定了一起唱歌,一起活动,怎么一起来到千万人面前的,接下来将要一起走下去。

但世事浮沉。

像他们非凡明星,在一起更显妄想。

没办法一起做很多事了,原因有人为也有命定,起初会以为很痛很难过,但这只是渡劫的过程。次次成长对应飞升,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坚定,更有底气。


蒲公英第二年也会变高一些。

以前小小的约定会慢慢变大。

想起从前气愤捣着西瓜发誓,没收回独特和亲密……王源觉得那时的自己好幼稚,他觉得自己成长了,还是很容易被人感动,还是很轻易就付出真心,只不过付出的方式有了一些改变,变成现在这样周到而客气。像一个合格的成年人。


“希望和你能在一起慢慢进步”。


刚开始当明星时,他还有些急躁,身边的人都非常优秀,网上也有一些声音左右他的想法。那时焦虑严重极了,每晚失眠原因都不是因为太累,而是被看不见的倒计时吵到睡不着。

严重一点讲,他还很怕死。

怕死之前什么都没有做,也怕苍老和死亡本身。

他思考存活的意义,整夜整夜,思考人的孤独。

虽然大多数时间都要面对镜头微笑,但其实内心并没有很开心。


直到——

他发现王俊凯也喜欢着他。

然后他开始没那么在意活着的意义,既然可以每天从陪着他的王俊凯眼里看到意义,那为什么还要去寻找呢。

他也没那么焦虑,没那么怕“怎么办一点都看不到进步”。

王俊凯看着他,王俊凯等待他。

也没那么怕死。

反正死亡一视同仁,会带走他们,毫无差别。


“不如你看看我?”

王俊凯说完以后,王源闭着眼在座位无声大笑。

然后他摸到了对方的手腕,手掌,悄悄嵌合进去。


“一起进步。”


“合作愉快。”


相视一笑。

因为有这份心意,力量变得无穷无尽。


-那为了这个约定,一定可以义无反顾、头也不回地向前奔去。



-2012.7.15


他们推开门。

他们拿起话筒。

他们开始唱歌。

他们在一起。


一天结束,一天到来。

还有两个月,范玮琪就会转发他们的夏秋视频,他们会进入公众视野,他们会拍男生自习室,他们会屠戮B战,他们会破世界记录,他会去联合国,而他去走时装秀,他们的未来将一天比一天清晰。

这是这些,关现在的他们什么事儿呢?

现在还没有范玮琪,没有自习室,没有兄弟的参与也没有别离,没有巨大的LIVE场和那些蜂拥而至的人们。

世界还没有那么复杂。

现在只是一生中普普通通的一天。

没有任何特色,却唯一能把握住的今天,这一天。


2011年的冬天,重庆比现在要寒冷得多,大概那个时候小小的身体还不能够抵御寒温。

王俊凯第一次见到王源,就是这样普通的一个冬日。

他身后是即将离开的伙伴,面前却是崭新的未来——正对着的这个人面色白皙,干净得就像还未翻开的书页。这个人还有点小,啊,不对。从今天开始,这里就只有我最年长,最大,最应担负起责任、照顾年幼的不成熟的他们。

尤其是他,因为他看起来最小,像小朋友一样。

“我叫王俊凯。”

“我叫王源。”

王俊凯看他怯生生的,友好笑笑,露出虎牙,还笨拙拥抱了他。

看他笑了,王源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来。四周欢乐,圣诞气息,玻璃窗外的寒冬季节,地上各处洒落彩蛋,总有人会是幸运的。


这是他们经历那么多之前,非常普通的一天。




各位一年后见
高三狗今天开学啦|・ω・`)

n刷中餐厅
每当开头 再见 那熟悉的旋律响起
我总是忍不住想到
那年自习室马思远鼻尖上那颗圆圆的泪珠
也是王源的

爵迹2 寒霜似呪夜 cut版

秀色可餐川菜馆:

注:从爵迹2官方小说里整理出的寒夜cp主线剧情,是官方小说的寒夜cut版。




第130回、牵引线


第136回、投喂


第139回、冰雪少年与蔷薇之瞳


第141回、无声秘铃


第143回、寒意渗透


第144回、天网降临


第145回、看不见的修罗场


第146回、血控


第147回、那个你们需要防备的人


第154回、我要我们在一起


第157回、欲言又止


第158回、血控完成


第161回、泣血的花蕾


第162回、鲜血王座


第163回、捕魂之眼


第164回、第一颗星,陨落


第165回、群星陨落后的干净天空


第168回、皇血献祭


第169回、最后的诅咒


第170回、银色琥珀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白银祭司房间】


“白银祭司,请问这次召唤我的任务是……”特蕾娅沉默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


“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够完成。特蕾娅,你需要立刻出发,前往深渊回廊,寻找并带回一具小男孩的尸体。”白银祭司的声音从墙面内传出。


听到“小男孩的尸体”几个字的时候,特雷娅的睫毛轻轻动了动,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抬起头,微笑着问道:“小男孩的尸体?白银祭司,我刚刚没听错的话,你说的是深渊回廊吧?峡谷中遍布各种凶残的魂兽,就算一百具尸体,也早就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你不用担心,没有魂兽会想要吃那具尸体,它们连靠近都不会。我相信,那具尸体周围很大范围内,都不会有任何魂兽愿意逗留。”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水晶房间】


特蕾娅行完礼之后,从冰凉的古老石面上站起来。


此刻,那具白银祭司命令她前往深渊回廊寻找的小男孩尸体,已经冷冰冰地躺在了她面前的地上。尸体上盖着一层厚厚的白布,白布之下,是隆起的小小体型的轮廓。


特蕾娅抬起手掩住鼻子,有点难以忍受小男孩尸体带给自己的恶心感觉。


有点像蝉蜕,又有点像蟒蛇脱皮,它是一个拥有完整人形特征的透明的蛹。它有着清晰的四肢、头部、五官特征,然而,却没有骨骼没有五脏六腑没有血肉筋脉,它像是用水晶雕刻出来的一个空洞容器,材质有点半透明,不硬也不软,有点像是半干涸的凝胶。头部原本眼睛的部分,眼睑已经没有了,只剩下两个茫然的空洞,往外冒着森然的寒气。空壳额头的部分,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细缝上残留着一些黑色沥青一样的胶质,几乎快要消失不见了——当特蕾娅找到这具尸体的时候,牵引线正笔直地终结在额前的这条细缝上。


“白银祭司,您要我寻找的尸体,我已经带回来了。”特蕾娅抬起头,“不过我有点不是很明白,这具尸体——”


“你退下吧。”没有等特蕾娅说完,白银祭司冰冷的声音就从水晶墙面里透出来,打断了她。


“……是。”特蕾娅有一些意外,但是,她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就浅浅地笑了。她瞄了一眼此刻在墙角阴影里等待的白银使者,然后没有停留,转身走出了房间。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十字回廊】


白银祭司房间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


之前一直在房间角落中等待的白银使者,此刻双手托着那具白布包裹的尸体,慢慢地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快,没有任何迟疑。


白银使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十字回廊的尽头。


阴暗潮湿的走廊,很快恢复了寂静。


转角的阴影里,特蕾娅扬起嘴角,飞快地跟了过去。


周围的士兵和守卫渐渐稀少,很快,只剩下前方白银使者的魂力残留的痕迹,周围已经空无一人。特蕾娅看着越来越斑驳的墙面,年久失修的铜门,走廊角落偶尔甚至会出现青苔,他抱着这具尸体,这是要去哪儿?



一扇巨大的双开门矗立在她的面前。


特蕾娅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去。


走进石门,光线竟然变得明亮起来。说是明亮,其实有些不准确。光线依然是昏暗的,只是原本的黑暗变得非常殷红,石门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地底深洞,庞大的洞穴底部,是一个腥红色的湖泊,洞穴里诡异的红光就是从这个湖泊的水底渗透出来的。湖水非常地黏稠,不像水,像血。


一条粗糙的石阶沿着洞穴的边缘朝下螺旋延伸,石阶的尽头,连接着一道石头桥梁,桥梁横在血色的湖泊之上,其实也不能说是桥梁,更应该说是一条从岸边延伸到湖中心的水面石路。



石路大概四五米宽的样子,一直延伸到湖心位置,尽头处是一个圆台,圆台的边缘是弧形的台阶,台阶的底部浸泡在血色的池水里。此刻,白银使者正抱着那具尸体,朝着湖心走去。


洞穴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恶臭里带着一丝黏腻的甜,像是在腐烂已久的内脏里揉进很多玫瑰花瓣后的气味,特蕾娅突然意识到,这是经血的气味。当特蕾娅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忍不住弯下腰,捂住嘴干呕了几下,她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因为在这个地底洞穴里,一点点小小的声音,都足以引起惊天动地的回响。


白银使者已经走到湖心的那个圆台上,他走到圆台边缘,走下两级台阶,把手里的白布打开,然后,将小男孩的尸体轻轻地放到血色的池水里,然后往湖面深处推过去。


小男孩的尸体缓慢地朝着远处漂浮而去,尸体在血浆上面浮浮沉沉,看起来说不出地阴森诡异。这是要干什么呢?是要埋葬这具尸体吗?水葬?但是如果是要埋葬的话,这么大费周章地寻找回来又是干嘛呢?


特蕾娅忍不住往前探了探,洞穴太过巨大,湖面在很深的洞穴底部,光线昏暗猩红的视线尽头,特蕾娅似乎发现小男孩尸体前方的水面突然无声隆起,然后,一个小小的黑色尖角从黏稠的血浆里探出来,仿佛水底有什么怪物,正潜伏着朝尸体悄然靠近。


特蕾娅的瞳孔突然放大,她瞬间意识到白银使者究竟在做什么。


他在投喂。


小小的黑色尖角仿佛鲨鱼的背鳍,在水面无声地滑行着。只从露出水面的部分来说,很难判断这是什么东西,体积有多大。特蕾娅发动起天赋,然而,却感应不到它的魂力状态,极其微弱,极其极其微弱……


特蕾娅像是被一种无形的诱惑吸引着,忍不住朝前走,她完全没有看到前面几步就已经是悬空的断崖,突然,一枚小小的石子被她踢下了石阶,石子在洞穴岩壁上滚动弹跳着,发出清晰的啪嗒啪嗒的声响。


特蕾娅迅速朝石门外退去。


白银使者回过头,看了看洞穴上方石门入口处,石门紧闭着,没有任何动静。他回过头,继续等待着,黑色的尖角,已经游到了尸体的面前。




【西之亚斯蓝帝国·凝腥洞穴】


冰天雪地的旷野,几乎快要圆满的月亮挂在幽蓝的夜空之上。


凛冽的寒风在冰川峡谷间呼啸,风里卷裹着刺骨的冰碴儿碎屑。这个极北之地,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人来过,地面厚厚的积雪像一床崭新的棉被,没有任何人的脚印。这个世界尽头的荒芜终点,温度和生机都毫无踪迹。


而这时,冰川合拢处的那个黝黑洞口里,传出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黑暗的洞口处,石穴顶部挂满了锋利的冰柱,看起来像是怪物森然的獠牙,冒着森然的寒气,然而,洞穴内部和外面的天寒地冻截然不同,沿着古老的石阶越往洞穴深处走,就越来越潮湿闷热。


凝腥洞穴里面,此刻已经遍地尸体,四处喷溅在冰墙和石阶上的黏稠血液,已经渐渐干涸凝固。几乎不怎么流动的空气里,满溢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甜。那是血液混合着内脏的气味。


一双年幼的赤脚,不急不缓地迈过支离破碎的尸体,朝着洞穴上方光亮处的出口走去。沿着石阶一路往上,空气渐渐流动起来,闷热潮湿的腥味渐渐散去,少年轻轻地呼吸着逐渐冰凉清新的空气,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一双血迹斑斑的手突然从地面伸起,抓住了少年的脚踝。他低下头,看着脚下依然还在挣扎着企图阻止他的那个人,轻轻地叹息了一下,然后他蹲下来,把奄奄一息的垂死之人,温柔地抱在怀里。



少年抚摸着那个人因为恐惧而踌躇的面容,然后用力地把他的头一拧。


颈椎骨咔擦碎裂的声音,在洞穴里清晰地回荡着。



少年站起来,继续朝着越来越明亮的出口走去,他贪婪地嗅着鼻尖凛冽的空气,兴奋地迎向他早已等待多年的新天新地,迎向无限辽阔的崭新世界。



他迈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在了凝腥洞穴的洞口。他浑身沾满血浆的破败棉袍,在风里卷动不息,如同一面泣血的旗帜。他白皙的肌肤和精致如画的面容,和眼前银装素裹的天地看起来如此和谐,他就像是冰雪孕育出的年少灵子,俯视着属于自己的疆域。


他抬起一直低垂的双眼,欣赏着从未见过的纯白积雪、壮丽冰川、冰封万里的冻土和呼啸如刀的寒风。纤长浓密的睫毛之下,是一双红宝石般透彻的眸子,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像是火焰又像是血液的炽红光芒,在他的眼睛里,那两颗猩红瞳孔的边缘,是一圈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仿佛用最鲜红的蔷薇花刺出的红色印痕。



少年看着站在洞口迎接自己的来者。


他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袍,袍子厚重而又华贵,长袍像是用最柔软的翅根绒毛编织而成,月光笼罩其上,发出朦胧的幽光。长袍的中襟和下摆边缘,都用淡金色刺绣着一圈三角形的图案。他戴着兜帽,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你是谁?”少年薄薄的嘴唇勾起笑容,他尖尖的牙齿看起来像是温驯的小兽,处于变声期的嗓音听起来有一种混合着邪恶和纯洁的分裂感,“让我看看你的脸。”


“你不是想看我的脸……”迎接他的白袍人淡淡地笑了,依然没有抬起自己的头,“你是想看我的眼睛。”


少年的笑容在脸上收敛起来,他瞳孔中的红光,变得更加汹涌炽热。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心脏地底洞穴】


金色魂力沿着石门上错综复杂的纹路缓慢流动着,金色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了一个图案,看起来仿佛一张竖过来的欲言又止的嘴唇,又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沉甸甸的玫瑰。


沉重的石门朝两边缓缓开启,无声无息,剧烈的血腥气息迎面而来,洞穴内依然泛滥着诡异的红光和一种听起来非常奇怪的声音混合着痛苦和快感的惨叫声,一阵一阵地回荡在空旷的地底洞穴内。


水面剧烈地翻滚着,黏稠的血浆般的湖水下面像是潜伏着一只巨大的怪物。那个黑色的三角鳍再一次浮上水面,然而,这一次,它并没有持续鬼祟地潜伏在水底,三角黑鳍越升越高,一个庞然大物拖着它笨重的身躯,挣扎着从水底爬上了湖岸,它趴在湖岸边的那块空地上,上半身有气无力地斜靠在洞穴岩壁上。


与其称呼这个怪物为它,不如说应该称呼为“她”更为准确。


那个黑色的三角鳍,只是她后脑勺的一块硬质突起,她的上半身,是足有正常人十倍大小的人类女体,只是她本该具有五官的巨大头颅上,却没有眼睛、没有眉毛、没有鼻梁,只在嘴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凹陷的巨大血洞,洞穴里诡异的呻吟声,就是从这个血洞里发出来的。


而她的下身,此刻依然浸泡在湖水里,湖边的水域很浅。因此,她的下半身有一半都露在水面之上那是一大团蠕动的白色软肉,如同一整条巨大的肉虫,衔接在了她纤细的腰身之下。她的下体就是这样一个纺锤形的肉虫,一环一环隆起的褶皱,此刻正在不停地收缩着、蠕动着。虫身尾部有一个巨大的血洞,正在越开越大,血洞里一层一层的皱褶缓缓开启,随着那些褶皱不断地蠕动收缩,女体的惨叫声越来越大。


她正在分娩!


血色的湖心处荡开一圈涟漪。


一艘黑色的枯木小船,缓缓地朝着这个女体虫身的怪物划去。


小船在虫尾血洞的附近停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一个包裹在半透明胎膜里的胚胎,一点一点地,从那个血洞里排泄出来。血洞开得很大,因为透明胎膜里的并不是一个正常的胎儿,而是一个看起来十几岁少年模样的人体。他侧躺蜷缩着,身上长满了各种蓝色的静脉血管和白色的神经髓体,这些血管和髓体连接在透明胎膜上。整个胚胎静静地漂浮在黏稠的红色浆液上面,朝着小船缓缓飘去。


女体停止了呻吟,巨大的虫身,也不再剧烈地蠕动,她虚弱地挣扎着转身朝湖水爬去,将她没有五官的脸,埋进血池,然后扭动着,潜进了湖底。


白银使者轻轻地捞起那个沉甸甸的胚胎,他将那层滑腻如同水母的半透明胎膜撕开,泛着剧烈腥味的透明汁水从胚胎里流出来,另一个白银使者从身后递过来一张厚厚的黑色山羊绒织毯,将胚胎里的少年身上那些附着的血管、白色髓体都从他的皮肤上扯断,然后将他的身体擦拭干净,包裹了起来。


小船重新往湖心的那个桥梁划去。


远远的,桥岸边的台阶上,一个高挑修长的身影,正在静静地等待着。


那人穿着一身纯白的长袍,在这个黑暗而赤红的洞穴里仿佛一朵洁白的山茶花般,散发着一种静谧清冷的芬芳。他的袍子厚重而又华贵,长袍像是用最柔软的翅根绒毛编织而成,长袍的中襟和下摆边缘,都用淡金色刺绣着一圈三角形的图案。


他戴着兜帽,低着头,面容隐藏在阴影里。


两个白银使者抱着新生的少年,走上石台,将黑色羊绒裹毯交给穿着白色长袍之人。


他把新生少年抱在怀里,兜帽下的双眼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清辉,他打量着包裹在黑色毯子里的少年,少年的肌肤白皙剔透,甚至可以说有些苍白。少年在他的目光打量之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他张望着周围崭新的世界,他的眸子漆黑深邃,像是无星无月至暗的夜空,他好奇地望着此刻正俯视着自己的白袍之人。


“你是不是在看我的眼睛?”少年张开口,发出清脆而纯真的声音。


“不是。”白袍者打量着少年额头上那道仿佛一个刀口般的胎记,低声而温柔地回答他。


那道胎记像是一条刚刚被划开的伤痕,淡淡的蔷薇色,像是若隐若现的血珠,正在从伤口里面渗出血液的腥甜气味。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白银祭司房间】


“特蕾娅,你立刻使用天赋,感应追踪鬼山莲泉等四人的下落。”白银祭司的声音冰冷而坚硬,像是一把刚刚从冬天的冻湖里取出来的剑。


“白银祭司……”特蕾娅顿了顿,眼神微微闪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略带疑惑地看着水晶墙面里天神容貌般的躯体,“我的天赋虽然是大范围的魂力感知,但是,再大的范围,也有个限度,在魂力全开接近峰值消耗的状态下,我的感知范围勉强能够覆盖格兰尔特已经是极限了……要知道,他们四个此刻可能在亚斯蓝国境内的任何一个地方,而且,我又没有对鬼山莲泉进行标记……”


“我当然知道,所以,你需要和六度王爵一起开启‘天网’进行搜寻。”


“六度王爵?西流尔不是已经死了吗?”幽冥忍不住问道,他把目光看向特蕾娅,但她的脸上也没有任何答案,和自己一样,充满了不安和疑惑。


“是新的六度王爵,寒霜似。”


身后传来沉重的石门开启的声音。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朝房间里传来。


她和幽冥、漆拉三人转过头,脸色渐渐凝重起来。


走进房间的,就是之前刚刚从极北之地凝腥洞穴里出来的小男孩,只是之前他身上浸泡着血浆肉末的破败粗布袍子,已经换成了黑色金属皮革交错编织的华贵装束。他的皮肤白皙透亮,带着冰雪的气息。



他朝着三人缓缓走来,像是一座无形的冰川正在朝他们靠拢,凛冽的寒冷气息甚至让特蕾娅的肌肤上起了一些鸡皮疙瘩。他那双红宝石般透彻的眸子,依然如同火焰般闪烁着,像是瞳孔里盛满了芬芳的鲜血,猩红色瞳孔的边缘,一圈无法解读的古老文字仿佛是用最鲜红的蔷薇花刺出的红色咒语。


特蕾娅的手心渗出冰冷的汗水。


她压抑着自己颤抖的声音,镇定地转身,看着白银祭司,问道:“白银祭司,你说我需要和寒霜似一起进行极限搜寻,请问‘一起’的意思是指什么?他的天赋和我一样吗?也是能够大范围精准地对魂力进行感知捕获吗?”


空旷的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寂静。


寒霜似也在特蕾娅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面前的三个目前亚斯蓝的高位王爵,眼神里完全没有丝毫的畏惧。


随着寂静的持续,特蕾娅内心的防线正在逐渐瓦解,因为,她非常明白,白银祭司不会浪费一个重要的王爵名额,在已经拥有了的重复类似天赋上面。如果寒霜似和自己的天赋相同甚至只是近似,那么,对特蕾娅来说,他蔷薇般闪烁的红瞳,就是对特蕾娅的红色警告。


“不是。”白银祭司的声音在沉默许久的房间里再次响起,“他的天赋和你完全不同。”


特蕾娅突然松了一口气,胸膛里刚刚剧烈跳动的心脏渐渐平缓下来。但是,那种扭曲的不安感并没有消散,她很想探知感应一下寒霜似的魂力程度和天赋,然而,她不敢……


幽冥突然觉得此刻站在身边美艳动人的特蕾娅,像是又变成了曾经凝腥洞穴里那个娇弱的小女孩。


凛冽的寒冷就在他们身后,不用特蕾娅提醒,他也能感觉得到。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自由云顶】


皇宫最中心的那个三角形柱状体的高塔,就是整个亚斯蓝国境内的制高点:自由云顶。


从天空俯瞰而下,自由云顶的天空平台是一个三角形的横截面,三个顶端分别有一扇巨大的石门,此刻,成百上千的白银使者正在排着长队,从三扇巨大的石门里鱼贯而出,会聚到几乎凌驾在云端之上的自由云顶的平台之上。


三股整齐的队伍朝中间会聚,平台的中央,二度王爵幽冥、三度王爵漆拉、四度王爵特蕾娅、六度王爵寒霜似,在平台的中央迎风而立。


亚斯蓝最顶级的魂术力量,此刻会聚在这里,仿佛某种神圣而诡异的仪式即将开展。四个人彼此沉默着,没有说话。


三行装束整齐一致的白银使者队伍井然有序地会聚成一行,然后从六度王爵寒霜似的面前一一经过,每一个白银使者都牢牢盯着寒霜似那双蔷薇泣血般的瞳孔,眼球边缘那一圈神秘咒文随着他闪烁的目光奇异地扭动着,像是一圈具有生命的红色线虫,在眼球上挣扎起伏。每一个白银使者和他交换目光之后,白银使者的眼睛也仿佛被点燃的红色宝石一样亮起,然后再快速地熄灭下去。


整个辽阔的自由云顶平台上,无数双猩红的眼睛此起彼伏地闪烁着,亮起、熄灭、亮起、熄灭……红色的光芒像是巨人的呼吸,以一种固定的频率笼罩着云层之上的平台。


——特蕾娅,六度王爵寒霜似会协助你展开天网,进行极限搜寻。他的天赋叫作【捕魂之眼】,一旦他成功抓取对方的视线,就可以全面共享对方的视觉以及感知。


所有和寒霜似视线交换完成的白银使者,有条不紊地从他身边经过,朝着站在远处的漆拉走去。此刻,漆拉的身后,十二扇闪烁着金色锋芒的光门正呈扇形排列着。连绵不绝的白银使者,走进各个光门,光门的横截面荡起透明的涟漪,他们很快消失在空气里。


——漆拉,你负责进行超远距离的中枢运输调度,将所有的白银使者,送往亚斯蓝领域的各个制高点。布局完毕之后,寒霜似会用他的天赋,连接所有白银使者的视线和感知,形成超越极限的观测范围。


如果此刻云端之上有天神正在窥探,那么,他就会发现,整个亚斯蓝国境内,正在不断此起彼伏地闪烁着金色的光斑,随着每一个光斑的闪动,一个白银使者就会随着金色光芒而出现在全国境的各个制高点上。


寒冷刺骨的雪山巅峰,汪洋大海上航行的巨轮的桅杆之上,雷恩城的钟楼顶端,深渊回廊的树海之巅……他们的披风猎猎作响,仿佛在整个国境内竖起了无数面招魂的白帆。


——一旦寒霜似获取了所有白银使者的视线和感知,特蕾娅,你就直接通过他的眼睛,读取他的视线,凭借你们两人的天赋,就可以强制征用所有白银使者的双眼,将你的魂力感知能力全国境覆盖,形成【天网】。


最后一个白银使者消失在金色的光门里。


十二扇金色的光门瞬间消失,只剩下中间一扇光门,依然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漆拉没有说话,转身走进那扇最后的光门。


黄金湖泊散发的剧烈魂力,让漆拉的瞳孔急剧锁紧。


他抬起手,湖面突然翻涌起涟漪,金色光芒转动成密集的光阵,在湖面上形成,然后金色纹路瞬间朝湖底沉去,随后,湖泊中间突然出现一个小孔,然后金色的湖水开始旋转起来,纷纷涌向那个孔,仿佛湖底被拔掉了塞子,汹涌的金色湖水持续不断地变成旋转的漏斗,消失在湖底。湖面的水位持续下降,周围的空气里,发出成千上万魂兽剧烈的嘶吼。


——发动天网需要消耗巨大的魂力,漆拉,在转移完所有的白银使者之后,你需要前往深渊回廊中心的黄金湖泊,将精纯的液态魂力,通过棋子转移到帝都格兰尔特,为特蕾娅和寒霜似提供魂力支持。


幽冥掌心里魂力翻涌,黑色冰晶在他掌心里飞速凝固成一把长剑。他把剑尖指向地面,然后围绕着此刻正在天空平台中央面对面站立的特蕾娅和寒霜似开始飞快地跑动,剑尖划过地面,形成一圈仿佛被灼烧成的黑色圆环,锋利的黑色冰晶从焦痕处生长而出,将特蕾娅和寒霜似围了起来。


特蕾娅和寒霜似中间的地面上,突然出现一个金色的泉眼,然后,汹涌的金色液态魂力从泉眼里咆哮而出,黑色冰晶将所有液态魂力圈住,水面渐渐升高,将特蕾娅和寒霜似的膝盖以下全部浸泡在了精纯的黄金魂雾之中。


特蕾娅和寒霜似同时闭上双眼,然后再次睁开。


她瞳孔里翻涌的白色气浪,像是细小的白蟒,朝着寒霜似的猩红色瞳孔席卷而去。


全国境范围内,每一个制高点的白银使者猩红色的双眼瞬间化成寒冰白汽。寒霜似那双蔷薇泣血般的瞳孔,也变成了白色晶体。


整个亚斯蓝的魂力异动,此刻,全部都在特蕾娅的视线范围之内。无数涌动的金色光点,无数金色光线构成的人形,无数奔走咆哮的金色轮廓的魂兽,通通被捕获进了特蕾娅此刻凌驾一切的感知范围。


“哎呀。”她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妩媚的微笑,“找到了。”


寒霜似看着她,他的嘴角也微微地扬起,两颗尖尖的白色牙齿,从他的嘴唇上划过。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白银祭司房间】


“他们蛮聪明的,居然一直躲在天束幽花官邸里。之前浩浩荡荡的出城队伍只是他们掩人耳目的烟幕而已。”特蕾娅看着水晶墙面里的白银祭司,禀报开启天网之后获取的信息。


幽冥的嘴角轻轻勾起,他不羁而邪气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容之上,他砂砾般低沉的嗓音听起来像是一枚刀片在震动:“那么我现在立刻出发,我保证让他们……”


“不用。”白银祭司冰冷的声音将幽冥的话硬生生打断在空气里。


幽冥的胸腔明显起伏了一下,特蕾娅悄悄伸出手,覆盖住他已经攒紧的拳头。


幽冥回过头,视线和特雷娅交会了一下,他没再说话。


“白银祭司,一直以来都是由我和幽冥负责核心猎杀,可是这一次……”特蕾娅的声音很平静,听起来没有任何情绪。


“这一次,由新的五度王爵呪夜协同六度王爵寒霜似一起执行。”


“新的五度王爵也诞生了?”特蕾娅问道。


“五度王爵鬼山缝魂已经死亡,鬼山莲泉也因为叛国而被亚斯蓝除名。所以,自然会有适合的人,填补五度王爵和六度王爵的空缺。”


“那七度王爵呢?”特蕾娅抬起头,“银尘之前在永生岛协助鬼山莲泉逃走,他是否也应该被一起除名?”


“待定。”白银祭司的声音很冰冷,“特蕾娅,你和幽冥先退下吧。”


“是。”特蕾娅的声音听起来软软的,有一种妩媚的动人,然而她的眼神已经逐渐僵硬。


白银祭司房间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特蕾娅和幽冥并排走出房间。


就在这个时候,幽冥的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的瞳孔像是在强光下骤然锁紧成一个黑色的小孔,碧绿色的眸子颤抖着。


特蕾娅看着走廊尽头朝他们俩走来的两个少年:寒霜似的眸子依然如同黑暗中的炭火,闪烁着炽热的光芒,而另外一个少年苍白的肌肤像是长年在深渊中躲避阳光导致的孱弱,他的五官清透而淡然,透着一种苍凉,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应该有的神情。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看起来像是曾经在眉心中间有一道锋利的刀口,愈合之后留下的一道淡淡的玫瑰色的伤痕。


特蕾娅转过头,看着幽冥苍白如纸的面容。她突然明白过来,她内心的震撼并不是来源于自己从深渊回廊带回来的尸体此刻竟然完全复活,她真正的震撼,是猜到了这个少年真实的身份,就在她看到幽冥下意识抬起手抚摸左臂的时候。


寒霜似和呪夜从他们俩的中间淡然地走过,仿佛特蕾娅和幽冥并不存在一样。


大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关闭。


特蕾娅双眼里白色雾气翻涌起来,所有周围的建筑墙壁通通被黑暗渗透侵蚀,只留下所有金色魂力构成的世界。


不对。


不对劲。


特蕾娅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寒霜似的身体是金色丝线编织勾勒出的躯体,然而五度王爵呪夜,却是一个浑身由黑色液体包裹起来的躯壳,那些黏稠的黑色液体在他的身体表面流动挣扎,发出持续地尖叫,比黑暗更黑暗的人形液体。



而就在这个时候,黑色液体的人形和金色光线的人形同时转过身来,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眸子和一双彻底漆黑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特蕾娅。


特蕾娅猛然闭上了眼睛。




【西之亚斯蓝隐山宫】


“不对,呪夜不可能看得见我。”特蕾娅摇了摇头,把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窗外渗透进来的寒意越来越浓,她忍不住有些颤抖起来,“中间隔着沉重的石门。在石门关闭之前,我都没有回头,他们不应该知道我在看他们。”


“那有可能他们只是单纯地回头看向石门有没有关闭而已。”幽冥走到特蕾娅身边,“你有没有感应到他们两个的天赋是什么?我不太相信寒霜似的天赋仅仅只是捕捉共享别人的视线这么简单。”


“我感应不到更多。至少寒霜似在我面前发动天赋的时候,我能感应到的就只是白银祭司目前所描述的天赋能力。至于呪夜,完全无法捕捉,他的构成甚至已经有点违背了这个世界的魂力法则。我们所有人的魂力基础都来源于黄金魂雾。然而,他的力量却像是来源于他包裹全身的黑色液体……而且,就算寒霜似的天赋就是捕捉猎取视线,这个天赋也不简单,甚至对某些人来说,是极其可怕的天赋。”


“对某些人?什么意思?”幽冥皱起眉头。


“某些人,指的就是我。”特蕾娅调整了一下呼吸,声音有些沙哑,“他的天赋看起来简单,但是有三个最关键的要素我们还不知道,这将决定他是否真的如同白银祭司所说的那样实力排名第六,或者只是白银祭司刻意用低位王爵掩盖的一个秘密武器。第一个要素,就是他的天赋能够承载的视线获取上限,能够同时连接共享十个人和一万个人是有区别的,会直接产生质的飞跃。第二,就是他的天赋对别人进行视线捕捉之后,是需要持续消耗魂力来维持,还是一旦触发就永久存续。如果捕捉视线之后需要持续消耗魂力来维持视线的共享,那并不可怕,顶多也就有点类似我的天赋衍生出的追踪线的能力。一旦切断,就必须再次捕获视线。但是,如果这种能力是永久存续的……也就是说,只要你被他捕捉过视线,那么在他的数据库里,就永久地留存着你这条视线分路的路径。一旦他需要,就可以直接征用你的视线。那么这个天赋就无比可怕……这个天赋的意义并不是要重塑一个战神或养育一头野兽。这个天赋诞生的目的,是用一个人的力量来建造一个军队——一个完全可以取代天格存在意义的军队。而这个军队能够将全世界的信息情报收纳进一个人的眼里。”


幽冥看着特蕾娅,他终于明白她内心的不安和恐惧。


曾经的他们对这种残忍的更新迭代非常熟悉。甚至,他们自己就一度是“更新迭代”的本身。


他们对这种残酷的修罗场并不陌生,只是这一次,这一次的杀戮战场,无形无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启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而一旦结束,一定是有人被成功取代。


“白银祭司说得没错。寒霜似的天赋和我并不一样。他不是像我,他是像整个天格。”特蕾娅看着窗外翻涌的乌云,风把她发髻上的一些发丝吹落下来,贴在她的脸颊上。


“你刚刚说三个要素,那第三个是什么?”幽冥抬起手,轻轻地将散落的头发别到她的耳后。


“第三个要素,就是他那双红色的瞳孔,是不是只能捕获视线那么简单如果他的天赋还能捕获别的东西,比如魂力……”


“捕魂之眼?”幽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对,别忘了,这才是他的天赋真正的名字。”


特蕾娅和幽冥站在隐山宫户外的宽阔平台上。


三条身披金属铠甲的沼泽翼龙正在平台上不停地嘶吼。


三个蒙着面纱的女使者,翻身骑上了龙背。她们回过头,看着特蕾娅,目光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光泽。


她们的背上,那三个被火漆纹章封好的金属筒已经斜斜地绑好。


翼龙扇动宽大的羽翼,朝三个不同的方向振翅飞去。它们穿过低压的乌云,消逝在电闪雷鸣的天际。


“你有把握吗?”


“没有。但总比等死要好。也许,这会是我们最后救命的筹码。有一场疯狂的盛宴即将开始了,你闻到风暴里,那股潮湿阴冷的血腥气味了吗?”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郡王府】


风从阳台吹进没有关上的窗户,将窗帘吹动起来,窗帘摆动出的阴影,在莲泉脸上来回扫动,像是一个影子的手,在抚摸着她的面容。


窗户是莲泉入睡前打开的,她不是很习惯这种贵族的生活,炽热的炉火让她觉得干燥闷热。


她的呼吸均匀而低沉。


紧闭的房门下的缝隙里,突然游动进来几股黏稠的黑色血浆般的液体,黑血似乎有生命一样,像一条细小的黑蛇,它左右摆动扭动了一下,然后就沿着门框边缘往上攀爬。


黑血灵活地找到门上的锁孔,挣扎着游动而进。


咔嗒。


门锁轻轻打开的声音。


莲泉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正面仰躺的姿势。她依然在睡梦中,没有醒来。如果她此刻稍微睁开一点点眼睛,就可以发现,四柱床撑起来的床顶上,一个瘦削修长的少年,正仿佛蝙蝠一样倒挂在她的上方,少年的面孔和她的脸几乎正面相对,他的呼吸甚至都能够轻轻地扫过她的鼻梁。


呪夜伸出他的左手,他的掌心苍白得像是清晨的新雪,然而他的右手却戴着一只黑色的手套,手套看起来坚硬无比,像是某种哑光的金属,又像是被焚烧之后的焦骨,手套的指尖部分锐利而又细长,仿佛是猎鹰的尖爪。他用右手锐利的指尖,轻轻地划开他的左手掌心,漆黑黏稠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


他轻轻地翻转手掌,几滴黑血掉落在莲泉白皙的面容之上。


她在睡梦里轻轻地皱了皱眉。


黑血仿佛线虫,蠕动着,缓慢地爬进了莲泉的耳孔里。


呪夜轻盈地翻转身体,在空中做出一个人类几乎难以完成的转身动作,他的骨骼似乎没有限制般地扭动着,无声无息地落到地上。他站起来,轻轻地走向窗台。


“砰”


一枚锋利的匕首飞快地射进莲泉床头的床板上,整根匕首没进厚厚的木头里。刀锋离莲泉的耳际只有一寸的距离!


莲泉立刻从熟睡里惊醒,她从床上坐起来之后的两秒钟之内就感应到了房间里魂力的异常,然而,她只来得及看见此刻正蹲在窗台上,两个瘦削少年逆着月光的剪影。


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一双炽红如炭的眸子。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的知觉。



【西之亚斯蓝帝国雷恩郡王府会议室】


“这不太可能。”银尘打破了会议室内的压抑,他的眉头轻轻地皱着,“你说你看见两个小男孩,其中一个就是我们曾经在深渊回廊里见到的那个苍白少年?也就是……”


“没错,就是他。”莲泉轻轻地打断了银尘的话,巧妙地阻止了银尘即将说出口的“白银祭司”四个字。


麒零和天束幽花有些一头雾水。


“如果一切都是如你所说,那么这就非常不合逻辑。”天束幽花看着莲泉,脸上的表情充满了怀疑和猜忌,“如果你当时正在熟睡的话,他们完全可以直接把你杀死在睡梦中,没有必要用一把匕首射向你的床头板把你惊醒,然后也不动手和你打,就立刻逃之夭夭,这听起来不是有病吗?”


“这听上去确实非常不合理,但昨晚的状况确实就是这样。”鬼山莲泉双手撑在会议桌上,目光停在空气里某个地方,看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但又随即摇了摇头,不自觉地苦笑了一下。


银尘看着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有一个地方,确实非常奇怪。”鬼山莲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究竟怎么才能表达清楚自己的一处疑惑,因为确实不是很好表达自己所看到的那个瞬间,“在惊醒、看见那两个小男孩之后,我的感知有非常短暂的一个瞬间,像是被抽取了几秒钟,我的记忆……甚至像是生命完全没有存在过一样。”


“什么意思?是昏迷了,还是失去记忆了?”银尘的面容凝重起来。


“不是,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不是昏迷,因为从昏迷到醒来,你一定会有一个非常清楚的认知是知道自己有一段时间失去知觉了。比如你上一秒还在和别人说话,但是下一秒你就已经躺在另外一个地方,重新醒过来,这种状况能够定义为昏迷或者失去知觉。我昨晚的经历,更像是……”莲泉的眸子微微颤抖着,她努力回忆着昨晚那种诡异的感觉,“更像是我生命中有几秒钟的时间被窃取、偷走了,中间没有任何停顿、昏迷、失去知觉的罅隙,我的意识完全是从清醒连接到清醒,中间没有任何被打断的地方,可是,中间一定有几秒钟不见了。”


“我不太明白。”麒零看着莲泉的脸,思考着,“如果你的意识一直是连续清醒的状态,那你是如何觉得你中间有几秒钟的时间被偷走了呢?”


“因为那两个男孩的动作的不连续性。”鬼山莲泉抬起头,“我尽量把我的感觉描述得清楚一些,但可能听上去还是有一些怪异。我从睡梦里被惊醒是一阵巨大的响动,后来我睁开眼睛之后,知道是一把匕首被射进了我床头板里。虽然匕首离我的耳际很近,但是我并不认为是他们的攻击失去了准心,没有射中我。如果他们要杀我,没有必要多此一举。所以,他们的目的,是唤醒我。当我坐起来之后,我清晰地看见了蹲在窗台上的两个少年。然后,怪异的事情就发生了,下一个瞬间,两个少年同时从窗台上消失了。我的视野里,只剩下他们的披风残留的一个瞬间。很显然,他们是跳下了窗台。但是,从他们蹲在窗台之上到他们消失,中间硬生生被抽走了一个瞬间,就算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做到这种效果。而且,除了他们两个人的动作之外,周围所有的环境,窗帘的摆动,甚至床板上那枚匕首颤动的声音,都是连续的,没有任何被打断的痕迹。”


“听起来完全不合逻辑。”银尘的眉头锁得更紧,“我们先假设他们真的可以抽取某一段时间好了,虽然这听上去根本不可能。如果我们假设他们抽取掉这个片段,是为了隐藏他们的行踪,那么为什么只抽取他们离开的这个瞬间?为什么不干脆整段抽走,让你根本发现不了他们的到来,既然已经被你看见,那隐藏离开的这个瞬间又有什么意义呢?而且就算要隐藏他们的离开,难道不应该做得更彻底一些吗?还要残留下最后一点点披风依然飘荡在窗台上的瞬间,让你明显感觉到这段被抽走时间的存在?”


“还有更怪异的事情。”鬼山莲泉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继续说道,“当我看见他们的披风朝窗外下坠之后,我立刻朝窗边跑过去。以我对自己行动速度的估算,从我起身到看见窗外的视野,前后差不多也就一秒钟的时间。然而,空旷的庭院里,已经没有任何他们的踪影了。”


“所以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天赋也是类似漆拉那种对时间和空间的控制?超越极限的速度?”麒零忍不住问道,“可是这有点不合理吧,这样的话不就和漆拉的定位重复了吗?银尘,我记得你之前和我提到过,亚斯蓝的每一位王爵之所以能够成为魂力的巅峰,就是因为他们独一无二的天赋吧?”


“没有什么不合理的。两种可能都存在。第一就是,他们并不具有漆拉类似的天赋,鬼山莲泉所感受到的时间被抽走了一个瞬间和他们瞬间消失在庭院里,并不是对时间和空间的控制而造成的,而是别的某种天赋造成了目前看上去有点像改变时空的表象。第二个可能,那就是两个小男孩中确实有人具备了和漆拉类似,甚至是超越漆拉的天赋,而白银祭司不可能浪费仅有的七个爵位去容纳两个拥有近似天赋的人。那么,白银祭司的目的就很明显了。”


“取代漆拉吗?”麒零的声音很轻,他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都有些胆怯。


“虽然不清楚那两个小男孩行径如此诡异的原因,但是不管怎么说,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郡王府不再安全了。”银尘看着窗外翻涌的黑云。


“嗯。”麒零点点头,他看着银尘,银尘的目光依然看着窗外的暮色。


几只尖声鸣叫的黑色寒鸦,在郡王府的屋檐下瑟瑟发抖。风里夹杂的细小冰碴儿,让它们忍不住把脑袋缩进厚厚的黑羽之下。


亚斯蓝的冬天,总是非常漫长。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似乎春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白银祭司房间】


“他们已经出发了,正步行前往雷恩的港口,抵达港口之后,他们会乘坐闇翅,朝永生岛飞去。”寒霜似的瞳孔在幽暗的房间里呼吸般明灭着,像是不安而危险的炭火。那一圈刻纹在眸子周围的古老咒文,一直让特蕾娅有种隐隐的不安。但是她却说不出来自己到底在恐惧什么,她无法解读那些文字,但空气里弥漫着清晰的蔷薇泣血的香味。


幽冥,漆拉,特蕾娅,呪夜,寒霜似。


除了一度王爵修川地藏之外,亚斯蓝最新一代的王爵力量,全都汇聚在了白银祭司的房间内部。


白银祭司的声音从冰冷坚硬的水晶中传来:“漆拉,你传送大量的白银使者,由幽冥负责统领,前往拦截他们四人。”


漆拉低头领命,五人身后,一扇巨大的金色光芒从地面旋转而出。


幽冥看了看特蕾娅。两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他转身朝光门走去,刚走了两步,白银祭司的声音再次传来:“幽冥,记得这次的任务只是阻挠,无须杀戮。你只需要大量消耗他们的魂力即可。四个人里面,鬼山莲泉是关键。所以,我会派出大量乘坐飞龙的白银骑兵协助你一起追击。鬼山莲泉如果使用魂兽催眠天赋控制飞龙,她的力量就会大幅消耗。你记住,只要达到这个目的就行了。我会随时让漆拉制造返回的光阵,你看见光阵出现,便即刻返回,和所有王爵汇合后共同行动。囚禁之地,才是他们真正的葬身之所。”


“白银祭司。”特蕾娅突然开口,“这么复杂的行动,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像我们四年前设下圈套猎杀吉尔伽美什的时候一样,用三音一线虫来同步我们所有人的听觉和对话呢?这样有任何的意外,也比较好应付吧?虽然他们几个的排名远在我们之下,但是,毕竟鬼山莲泉和银尘都不简单啊,您觉得呢?”


“三音一线……呵呵。”寒霜似轻蔑地笑了,他露出尖尖的牙齿,像是锐利的贝壳,“那种笨拙愚蠢的东西,还有人会继续使用吗?声音是可以骗人的啊,特蕾娅,你掌管天格情报系统这么多年,连这一点都意识不到吗?我可以对着你恶狠狠地说‘我要杀了你’,但是我却可以拉着你的手,在你手心里迅速写下‘快跑’两个字啊,不是吗?只有眼睛不会骗人啊……放心好了,有我在,不用三音一线,我也能同步协助你们所有人的视觉,让你们掌握所有必要的信息。”


特蕾娅不再说话,她没法反驳。她抬起眼睛看向幽冥。幽冥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明确的询问,她知道,他在向她求助,他在等待她的判断和决定。


然而此刻,在漆拉和寒霜似的注视之下,她没有办法说出任何暗示,更何况,旁边的黑暗边缘还有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呪夜。


“幽冥,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白银祭司冰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幽冥看着漆拉,他的面容依然淡然冷澈,没有悲喜,仿佛世间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而他身边的寒霜似,正露出少年无邪的笑容,他的牙齿尖尖的,看起来特别像年少的自己。




【西之亚斯蓝帝国格兰尔特白银祭司房间】


黑暗中闪烁的两朵猩红的蔷薇,渐渐熄灭,寒霜似的眼睛恢复成正常的状态。


“一片漆黑。他们此刻在海银体内,已经无法通过鬼山莲泉的视线来跟踪他们的位置了。”寒霜似半少年半成年男性的变声期嗓音,在白银祭司空旷的房间内回荡着,听上去像是刀剑划过水晶表面的声音,脆裂中带着一种锋利。


特蕾娅的眼神闪动了一下,她的嘴唇有些不自然地抖动。


昏暗的房间里突然金光绽放,幽冥从金色光门里回到白银祭司的房间。


“白银祭司,已经基本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了,他们的魂力都或多或少地有所消耗,那接下来……”幽冥的视线轻轻扫了眼没有说话的漆拉、呪夜和寒霜似。然后,他给了特蕾娅一个视线,点点头,嘴角轻轻带起一丝温柔。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冷血狂宴的开始了。漆拉,你即刻用光阵,传送幽冥、特蕾娅和你,一起前往囚禁之地,对他们四人进行分层阻击。特蕾娅,你负责镇守第一层空间,也就是魂塚。他们在突破祝福时,会是他们魂力最薄弱的时刻,鬼山莲泉的所有力量势必都在控制祝福,而其他人也会尽可能地压抑自己的魂力。所以,你需要尽可能地制造混乱,引发祝福的暴动。你有女神的裙摆护体,不用担心被祝福误伤。幽冥,你负责镇守第二层空间,尤图尔遗迹。如果他们四人侥幸能够突破第一层关卡,那么在第二层关卡,他们的力量也所剩无几,正好由你负责最后的收割。漆拉,你在第三层白色地狱之外,做最后的防守,务必阻止他们营救吉尔伽美什。虽然他们基本没有能够顺利抵达最后一层的可能性。”


特蕾娅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但是她的神色看起来似乎有些犹豫。


“特蕾娅,你有什么疑问吗”白银祭司的声音从水晶墙面里传来。


“白银祭司,为何我们三人,不合力共守第一层关卡就好?分散实力,不是更容易被逐个击破吗?虽然我们三人的排名远在他们四人之上,可是,四对一我们也不一定有必胜的把握吧?”


“我自有安排,无须多问。”


特蕾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淡淡地轻声回答:“是。”


她本来还想继续问,为什么呪夜和寒霜似不一同前往。但很明显,白银祭司不愿意过多谈论。


漆拉转过身,抬起纤细而苍白的手指,三扇呈“品”字形位置排列的光门从房间的地面上升起。漆拉低垂着眼帘,目光在浓密的睫毛之下隐隐约约。


他跟随着特蕾娅和幽冥,朝光门走去。


当特蕾娅和幽冥走进光门消失之后,他缓缓地在光门前停下了脚步。他迟疑着转过身,看着水晶墙面里面容俊美如同天神的白银祭司:“白银祭司,我不敢保证能够独立完成这个任务,他们的魂力早已不是当初的水平……”


“当然,我很清楚。”白银祭司的声音淡然而平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缜密复杂的安排之中,“所以,会有人帮助你一起执行。”


漆拉看着白银祭司:“呪夜和寒霜似也会一起行动吗?”


白银祭司没有回答。而这时,漆拉听见身后沉重的石门,缓缓开启的声音。



【西之亚斯蓝帝国魂塚】


都过去了。


仿佛从死亡的边缘走了回来。


鬼山莲泉转过头,她看了看仿佛天空一样的红色祝福,然后收回视线,冲着身后还在持续下坠三个人,苦涩地笑了笑,她刚刚持续高强度地发动了太长时间的催眠天赋。此刻,她的魂力已经处于极低的状态。她甚至自己都没有把握,如果祝福的体量再大一些,自己是否能够坚持到穿越完它整个庞大的身躯。


她正准备回头,却突然看见三个人同时惊恐的面容,他们的目光里闪动着巨大的恐惧。


“怎么了?”鬼山莲泉突然意识到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但是她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在什么地方出现过。


“莲泉,你的眼睛……”银尘的声音颤抖着,像是被风吹得摇摆断续。


鬼山莲泉睁着一双完全漆黑,仿佛黑色墨水浇灌而成的两颗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任何的光芒,仿佛最漆黑最漆黑的夜空,没有星光、没有尘埃,只有最深最绝望的黑暗。


……


“鬼山莲泉他们还潜伏在雷恩天束幽花的郡王府里。寒霜似、呪夜,你们二人即刻前往,分别执行各自的任务。呪夜,你需要趁着鬼山莲泉入睡时,将你体内的黑血滴进她的耳孔。然后接下来,寒霜似你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刚刚醒来的瞬间,是最容易控制的时候。那几滴血液,应该可以达到短暂控制她的效果。呪夜,你只需要保证控制她一个固定不动的瞬间,以便寒霜似捕获她的视线。明白了吗?”


“白银祭司,如果只是需要捕获她的视线,不需要我的帮忙,寒霜似自己就能完成。我的几滴血液就算进入了鬼山莲泉的体内,在她强大的永生天赋之下,就像您说的,也顶多只能控制她短短的一个瞬间,没有什么意义。而且,她有永生回路护体,我的血液在她的体内还来不及繁衍增生,就会被排异消灭。如果想要控制鬼山莲泉,除非清空她体内的魂力,否则,以她体内丰沛的魂力强度来看,我必须替换掉她身体里至少四分之三的血液才能勉强让我的黑血和她的永生回路对抗,进而达到控制她的程度。”


“没关系,这几滴黑血,只是埋下的种子。现在还没有到春天来临的时候,还不用发芽,只需要蛰伏。很快,鬼山莲泉就会迎来一个魂力剧烈耗损的时候,她身体里的魂力会大量消耗,使其身体变成一个完全没有防御力的‘空城’。那个时候,你就可以遥控这几滴黑血,让它们在她的体内迅速地繁衍滋生,从而全面浸染占领鬼山莲泉的身体,完成血控。”


“是,白银祭司。”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魂塚】


特蕾娅睁开眼睛,身边的金色光门渐渐消散。


她往前走了几步,脚下是无边无际的翻滚的浓稠云海,云海里各种巨大的人形石柱耸立着,上面插满了各种各样的魂器。


“唉,真可惜。好不容易再来这里一次,可惜已经被魂塚标记过了,不能再拿点什么好东西了。”特蕾娅低声笑着。


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任何动静,整个庞大的魂塚一片死寂。


“看来我来早了啊。”特蕾娅沿着山崖慢慢地走着,欣赏着脚下的各种魂器,“不知道莲泉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到达这里,最好别让我等太久。”


她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地面拖动着,一些小石块被拖在地上的裙摆带着滚动几下,掉到了下方浓厚的云海里。


“你出来吧。”特蕾娅抬起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混浊的白色,“在我面前,你就不用躲了。”



山崖的阴影里,呪夜慢慢地走了出来。他笑了笑:“我躲的可不是你哟。”


“白银祭司不是要我独自防守这一关卡吗,怎么还派你来了呢?”特蕾娅看见呪夜,双眼恢复了正常,她收起嘴角淡淡的笑意,冷漠地说,“白银祭司不相信我一个人就可以胜任吗?”


“看起来,你来晚了啊。”呪夜的嘴角含着一抹神秘的微笑,衬着他少年般精致而孱弱的面容,看起来有几分危险,又有几分暧昧。


“来晚了?我还觉得我来早了呢。都不知道要等多久……”特蕾娅说到一半,突然转过身,她混浊的双眼剧烈地颤抖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几十根巨大的祝福触手扭曲成一股巨大的仿佛一朵花苞般的形状,缓慢地从她所在的悬崖后面的云海里探了出来,特蕾娅离祝福的距离此刻也就一两米。


滴血的花苞缓缓上升,然后俯身而下,朝着她慢慢绽放,仿佛一朵娇艳的花朵在离她面前最近的地方舒展着自己的花瓣,触手一根一根打开,剧烈的血腥味瞬间将特蕾娅吞噬。



“我都说了,我躲的可不是你啊。”远处的呪夜有点可惜地摇了摇头,“而且,你真的来晚了啊。”说完,呪夜转身走进了山崖洞穴里。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啧啧啧,这画面真美。”低沉的金属音色,从天束幽花背后传来,仿佛野兽般滚烫的体温,浓烈的辛香气味,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天束幽花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你是不是和我一样,也很喜欢鲜血的腥甜味道呢?”


幽冥把脸靠在自己的耳边,性感地呢喃。


“我警告你,你离我远点,你要是再靠近,我就、我就……”



一道闪烁着碎光的黑影,从自己的膝盖下方升起,速度快得不可思议,黑影从幽花面前,贴着她的鼻尖扫过,消失在她的头顶上方。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听见滴滴答答的水滴的声音。


她低下头,自己的胳膊已经从肘部上方被利落地斩断了,残留的胳膊塞在那个黑洞里面,一点一点地被转动的刀刃扯进去,变成骨头碎渣。


幽冥伸出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从黑色冰晶剑刃上,抹起幽花的鲜血,他把手指放在唇边:“皇血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表情看起来有一些迷幻。


然后幽冥抬起脚,将脚边那盏聚魂玉朝着鲜血祭坛里,重重踢去。


铜灯摔成碎片。


幽花瘫坐在地上,她耳朵里开始发出尖锐的蜂鸣。


失去魂力支撑后,大量流失的鲜血让她的体温开始飞速下降。


鲜血祭坛里,那些沟渠中的血液水位,也在下降。


沉重的石门停止了朝两边打开,然后渐渐地缓慢关闭。


“幽冥。”寒霜似淡淡地叫住正在朝天束幽花走过去的幽冥,他仿佛一个鬼魅般出现在幽冥的身后,没有任何的脚步声,甚至没有任何的气息。


“又怎么了?”幽冥有些不耐烦,转过身,朝向寒霜似。


“不要回头!”空旷的下沉祭坛里,黑暗深处传来特蕾娅撕心裂肺的急促喊声,“别看他的眼睛!”


幽冥瞬间朝后方倒退跃起,长袍被剧烈的力量激得砰然展开,仿佛一只黑色的猎鹰,轻盈地在空中斜斜飞出。


幽冥急速地掠向特蕾娅声音传来的方向。


伤痕累累的特蕾娅,跌跌撞撞地瘫坐在祭坛边缘。



“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幽冥的眼睛里瞬间充满愤怒的血丝。


“快走,这是个陷阱!”特蕾娅虚弱地抓着幽冥的胳膊,她的手忍不住颤抖着。


“什么陷阱?”幽冥没听明白。


巨大的爆炸声,从长长的台阶顶上传来。


大块的石头从四面八方滚落到这个深坑底部。尘埃碎石四处飞溅。


红光瞬间布满天空。


红光?


幽冥抬起头,他的瞳孔瞬间收紧成窄窄的一线。


无数巨大的猩红色触手,正在从祭坛上方迷宫的四个出口涌动出来,祝福的红色触手如同巨蟒,在鲜血祭坛的上空交错缠绕,仿佛一张网,把井口彻底封死。


“祝福?”幽冥的声音充满了疑惑,“祝福为什么会追杀你?”


“追杀我的不是祝福”特蕾娅抓紧幽冥的胳膊,她的脸色苍白一片,她的喉咙锁紧,声音像是被人掐着喉咙发出的,“那不是祝福。”


一股由十几条触手交错缠绕而成的巨大血藤,从上空缓缓探下。


血藤的尖端,触手交错缠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一根一根触手,像是花瓣一样,柔软地打开。


触手仿佛一个绽开的王座,轻轻地托举着,里面缓缓睁开纯黑瞳孔的鬼山莲泉。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妩媚而诱人的微笑。她美艳的脸颊上,沾满了淋漓的鲜血。


“那是鬼山莲泉。”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幽冥抱起特蕾娅,转身逃进祭坛周围一圈层层叠叠的黑暗阴影里。四通八达的台阶,瞬间让他们消失了踪影。


头顶密集蠕动的巨大触手,开始渐渐缩回,血红色的捕食之网散去。


“他的速度还是很快啊。”呪夜看着幽冥消失的方向,轻轻地叹息着。


“不然你以为,这么多年以来,他为什么一直高居二度王爵啊。”寒霜似回答。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关系吧?”呪夜回过头,看着寒霜似,嘴角挂起一个暧昧的笑容。


“嗯,没什么关系。”寒霜似笑着回答他,然后,他那双仿佛刺满了蔷薇的眼睛,发出灼烧般的红光来。


他们转身,朝漫长的台阶上走去。他们的步伐轻快敏捷,身形看起来仿佛黑暗中的鬼魅。


当他们来到最上端的台阶平台时,最后几根祝福的触手,正在缩回迷宫的出口。


呪夜和寒霜似安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黑暗的洞口等待着。


黑暗中最先出现的,是一双比黑暗更黑的眼睛。


然后,挂着血迹的美艳面容,魅惑的微笑。


鬼山莲泉从洞口缓慢地走出来。


呪夜和寒霜似轻轻地微笑起来。


她那双漆黑的眸子,正在渐渐变成泣血的蔷薇。


这一刻,多像当初在幽花郡王府莲泉房间窗台上的情景重现啊。


可是,不管是当初的那一刻,抑或是此时,在鬼山莲泉的记忆里,都不会存在。此刻的她,在某个冗长无解的梦境里沉睡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杀了他们。”


少年们异口同声的声音听起来,有着变声期特有的味道,纯真而又邪恶。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迷宫】


头顶的乌云里,传来仿佛怪兽沉闷嘶吼般的雷声轰鸣,一道一道雪白的闪电,将整个无情而又庞大的迷宫照亮。


特蕾娅的面容被闪电的光芒映照得雪白,然后又瞬间归于黑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她和幽冥全力奔跑着,然而,她的魂力感应,此刻却在不断变换路线的迷宫中,没有用武之地。她只能像一个没有目标的受伤的野兽一样,本能地逃窜着——这在曾经的自己看来,是多么笨拙而又愚蠢啊,或者说,这恰恰就是所有曾经在她的天赋下逃无可逃、无处可去的猎物的可怜之处啊。


“你说这是陷阱,是什么意思?”身边的幽冥问道。


“白银祭司要全面更换亚斯蓝的王爵体系,这次猎杀的目标,不仅仅是银尘莲泉他们,还包括我们在内……”特蕾娅的呼吸急促而剧烈,她所剩无多的魂力,正在支撑着她的天赋,企图寻找到一条逃生的路线,“这里,就是为我们所有人准备的坟墓——”


特蕾娅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和幽冥停下了脚步,他们的眼神里有愤怒、有杀意,但也有一些难以觉察的恐惧。


在他们前面的,是独自盈盈而立的鬼山莲泉,她如水的眸子波光潋滟,视线从幽冥的胸膛上划过,嘴角带着轻佻而暧昧的笑意。


“我们逃不掉了……”特蕾娅低声说道。


“没有祝福和她一起,也许,可以趁这个时候杀了她。”幽冥的声音里混合着尖锐的杀意。


“我的意思是,我们被捕捉过视线……我们逃不掉了……”特蕾娅转过头看向幽冥,她的脸色苍白虚弱,仿佛失血过多的病人一样,呼吸紊乱。在她脑海里,闪过的是在天空平台上,自己和寒霜似那双猩红的瞳孔对视时的画面,那时寒霜似的微笑,特蕾娅曾经以为那是他们在为找到银尘等人的藏身之所,而露出的笑容。然而到现在她才明白,那是寒霜似为终于拿到特蕾娅的视线而发出的胜利微笑。就像是给自己的猎物绑上了一根丝线,再把它放回森林,猎物无限欢喜地以为获得了自由,然而,只要猎人愿意,随时都可以收紧手里那根无限延长无法阻断的丝线。


咔嚓咔嚓。


黑色冰晶疯狂地密集生长,瞬间将迷宫甬道阻断封死。


“特蕾娅,趁现在——”幽冥的话还没有说完,几根锁链突然穿破墙壁,厚实的黑色冰晶墙壁轰然爆炸碎裂,闪烁着寒光的锁链仿佛活物一样,哗啦啦地缩回到莲泉的身后。她微笑着,朝着幽冥和特蕾娅慢慢走来。


幽冥修长的手指滑动在他喉结上,鲜血将他的手指染红。然后,剧烈的魂力从他的掌心翻涌而出,他将手中迫不及待想要绽放的金色光芒朝鬼山莲泉扔去。


巨大而沉重的死灵镜面从高空坠落,砸在鬼山莲泉的面前。


幽冥和特蕾娅屏住呼吸,等待着。镜面挡住了后面的莲泉,他们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动作。他们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疑惑。


然而,同样疑惑的,还有鬼山莲泉。


她看着空空荡荡的死灵镜面,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没有影子出现。她似乎感受到了愚弄,于是伸出手指,在光滑平整的镜面上重重地抓过。


尖锐的让人极端不适的声音,从莲泉的指甲和镜面的交界处扩散出来,回荡在空旷的迷宫里,声音在来回折叠的空间中被循环放大,让人痛苦。


曾经被那么多刀剑砍刺,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死灵镜面上,此刻,已经清晰地出现了几道深深的指甲痕迹。


“这……这不可能……”幽冥沾满鲜血的手指忍不住颤抖着,“我明明可以投影鬼山莲泉……”


“那是之前。”特蕾娅的双眼翻涌起白色的雾气,然而,她的感知,却始终被一层仿佛黑色沥青般的胶质阻挡着,无法渗透进莲泉身体里,也无从感应她此刻的魂力究竟已经庞大到了什么程度,但从死灵镜面已经无法投影出她这一点来说,可以肯定,她的魂力已经超越幽冥,当然,也超过了自己。


“她的身体里现在包裹着和呪夜体内一样的黑色液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很可能是来自白银祭司的东西。这种黑血大幅提升了她的魂力,或者说,彻底改变了她对魂力的控制方式。”


幽冥还来不及反应,白色的丝绸已经汹涌地呼啸而出,将他的视线阻断。


女神的裙摆在迷宫的通道里膨胀翻涌,将他们和鬼山莲泉阻断开来。


“她的魂力远在我们之上,你不是她的对手。幽冥,你现在赶紧回去那个祭坛,去杀了呪夜。杀了他,鬼山莲泉就不被控制了,这里先交给我,我战胜不了她,但是,我应该可以拖延她一段时间……”


“我……”幽冥有点犹豫,“这个迷宫一直在改变结构,我不是很清楚应该怎么回去那个祭坛。而且,你支撑得住吗?”


特蕾娅咬了咬牙,然后闭上眼睛,一条清晰的闪烁着白光的细线,从她的后背上浮现出来,白线笔直地穿越过一面又一面墙壁,消失在远处。


“这是……”幽冥的面容突然收敛。


“这是我天赋的延展,跟着这条追踪线,它会带你找到呪夜。”特蕾娅转过头,不再面对幽冥,“快去,不然我们俩都会死在这里。”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这是?”寒霜似看着呪夜背后悄无声息地出现的那根白色的丝线,表情警惕起来。


寒霜似指了指他的后背,示意他。呪夜扭过头,在寒霜似的提醒之下,也发现了那根细细的发着微光的白色丝线。


寒霜似伸出手,手掌从丝线上没有任何触觉地穿过。他抬起头,目光切换向特蕾娅的视线,视线中,越来越多的密集白色丝绸正拔地而起,阻断着整个迷宫的通道,然而,丝绸背后,闪烁着无数越来越狂暴的锁链的寒光,越来越多的锁链,像是凶残的白蛇,撕扯着渐渐残破的白色丝绸……


寒霜似切换去幽冥的视线,那条白色的丝线在迷宫里笔直穿透着,而幽冥正在跟随着这条白线飞快地奔跑着……


“这是一根留在你身上的标记线。”寒霜似微笑着,他的尖牙微微地露出一点点,像是一头机敏的小兽,“幽冥正在顺着这条线过来找你呢。”


“那不正好,还省了我们功夫呢。”呪夜微微侧过头,伸出手,抚摸着自己身后的那条白线,“不过话说回来,特蕾娅的能力,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吧?”


“我从来没说过她弱啊。”寒霜似笑着回答。


“正因为强,所以才会被清除吧?”呪夜皱起眉头。


“对啊。”


“那我们如果比他们俩还要强,是不是也会被清除呢?”呪夜看着寒霜似通红的眼睛,认真地问他。


“暂时不会。”寒霜似镇定地回答,“但我想,迟早的吧。”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执行这种行动呢?如果这种杀戮迟早有一天是会降临到我们头上的话。”呪夜问道。


“为了这种杀戮,不会现在就降临到我们头上。”寒霜似回头,看着呪夜,“幽冥马上就要来了,你准备好了吗?你的魂力剩得不多了吧?”


“大概还有百分之十吧。刚刚你告诉我幽冥快要过来的时候,我就加快了莲泉那边的进攻,以此大量消耗我身体里的魂力。也因此,莲泉此刻的战斗力可以说是非常惊人,特蕾娅应该是惨了。”呪夜勾起嘴角,像是一个恶作剧成功的顽劣男孩。


“只剩百分之十了啊……”寒霜似看着他,面容非常愉悦,“那真是太好了。”


“你呢?你还剩多少?有把握吗?”呪夜问道。


“我没你那么有把握,你啊,总是对自己太有信心,又爱冒险,我喜欢打有把握的仗。”寒霜似凑进呪夜的耳边,悄声说,“我现在的魂力,连百分之一都不剩了哦~”


“那你确定最后那个人会出现吗?”呪夜问。


“确定。”寒霜似舔了舔舌头,猩红的眼睛熄灭下去,看起来似乎是魂力耗尽的样子,“因为,最想杀幽冥的人不是我们,是他啊。”


……


白色丝线朝前方笔直地穿透墙壁,幽冥迅速左转,丝线再次出现,这一次白色丝线朝前笔直延伸,没有任何障碍。


已经到达鲜血祭坛的入口了。


幽冥加快了脚步,丝线的尽头隐没在黑暗的深处。他奔跑着,随时感应着周围魂力的变化,然而,没有任何魂力的波动。可能呪夜和寒霜似已经躲藏起来了,准备伏击自己吧。


想到这里,幽冥忍不住斜斜地勾起了嘴角——你们并不知道,你们已经被标记了。躲藏这个词,在特蕾娅的标记下,是多么虚弱而苍白啊,呵呵。


咦?那是?


白色丝线的尽头连着一具尸体。


什么意思?


呪夜死了?


“幽冥……”寒霜似虚弱的声音,从台阶下传来。幽冥的视线看过去,他浑身是血,正朝着自己爬过来,“幽冥快跑,我们都错了……快走啊……”


幽冥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直仿佛烧着红炭般灼热的双眼已经没有任何光芒,他立刻感应了一下寒霜似体内的魂力,已经空无一物。


究竟是谁可以将呪夜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杀,将寒霜似重创?


幽冥跑过去,扶起寒霜似,尽量不去直视他的眼睛:“是谁?谁动的手?”


寒霜似的嘴角流出更多的鲜血,他嘴里的声音被血浆弄得混浊:“是……是……”


幽冥听不清楚,俯低身子,看着寒霜似:“你说是谁?是谁?”


寒霜似虚弱痛苦的表情消失了,他的双眼突然红光绽放,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在同一个瞬间,幽冥发现自己身体里的魂力,骤然减少了一半。


寒霜似视线转动,看向幽冥的后方,微笑看着静静站在幽冥背后的呪夜,两人的目光快速交换着。


幽冥没有注意到呪夜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后,但他很快发现,自己身体里的魂力,再一次猛地减少了很多。他惊恐地将寒霜似抓起来,朝鲜血祭坛下方的雕像狠狠砸去。


寒霜似轻盈地在空中翻转身形,飘飞斜逸而出,如同一只蝙蝠,稳稳地落挂在雕像之上。他闪烁着红眼,看了看幽冥,然后目光转向呪夜,露出尖尖的牙齿,微笑着说:“我就告诉你,我有把握的啊。”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迷宫】


两次剧烈的魂力异变从那根闪烁着白光的追踪线上传来。


特蕾娅看着眼前如同在狂乱风暴中飘摇的女神裙摆,透过若隐若现的白纱,对面闪烁着寒光的银色锁链,如同毒蛇般飞快地不断冲击着女神裙摆。


虽然暂时看起来,女神裙摆还能抵挡一阵,但是,白色丝绸背后的莲泉,魂力消耗却变得越来越暴烈,仿佛完全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一样。


特蕾娅低头沉思了一下,然后双眼变成混沌的白雾,魂力感知沿着白色的追踪线,朝前快速蔓延,她想要更准确地探知一下,刚刚从追踪线尽头传来的魂力异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这两次魂力变化非常剧烈,快速而直接,仿佛丛林里被惊飞后直冲上云霄的飞鸟——不,应该说比任何鸟类的飞行爬升都还要迅捷,呪夜体内的魂力,像是在一个瞬间,就从谷底,到达了半山腰,没有缓冲,没有过程,就像是一个完全干涸的湖泊,突然从零蓄水量,直接变出了小半个湖泊的湖水。


细腻如针线穿梭的魂力,沿着追踪线飞快地前行,视线穿透黏稠的黑暗空间,像是穿行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然后,无边无际的黑暗突然亮起,金色的光线编织成三个此刻正处于一片混战状态的人形。


幽冥、呪夜、寒霜似,三个人的身形都极其敏捷诡异,如果以战斗特点来划分的话,他们之间有着太多的近似之处,和鬼山缝魂那种力量战士型的近身搏斗不同,和漆拉那种追求极限速度的战斗方式也不同,他们更像是夜晚的鬼魅,暗夜的幽灵,不管是在地面、在空中,抑或是在敌人瞬间贴身逼近的狭窄空间里,在进退无门的死路,他们总是能够不假思索地仿佛本能般地做出超越人类人体极限的精妙动作,在同一个瞬间,做出精准的躲避位移或者瞬间爆发致命的力量。他们的战斗看起来如此黑暗,如此邪恶,却又带着让人痴迷的狂乱,仿佛在观看一群死亡使者的曼妙舞蹈。


然而……


特蕾娅的面容渐渐苍白起来,她的牙齿紧紧地咬在一起。
她渐渐地意识到了属于寒霜似和呪夜的秘密——属于他们这一代侵蚀者的秘密。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迷宫】


魂力再一次出现异变!


这一次,特蕾娅非常清楚地捕捉到了三个人的魂力变化。


这一瞬间,她彻底明白了寒霜似的天赋,她突然慌乱起来,她想要立刻跑过去告诉幽冥,或者说,她必须立刻告诉幽冥:这是一场永远无法胜利的战斗!


他们只能逃,不能战!


寒霜似并不是仅仅只能捕捉对手的视线,他能够捕获对手的魂力。


在经过几次的观察之后,特蕾娅发现,每一次寒霜似和幽冥的视线接触之后,他们俩的魂力都瞬间被平均化了。然后,他再将视线和呪夜连接,把自己和呪夜的魂力再一次一分为二,将自己和呪夜的魂力再一次均分。


只要他处于比对手魂力低的状态,他就能不断掠夺对手的魂力。这才是他的天赋被称为捕魂之眼的真正意义。


他根本不需要计算魂力的精准使用,根本无需担忧魂力的总量是否会短期耗尽。所有关于以快致胜还是打持久战拖延后期的选择难题,在他面前都没有意义。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狂暴消耗魂力将自己的战斗力在短时间内激到巅峰,同时带来他所期望的魂力值飞速下跌。如此一来,经过捕魂之眼强制敌我平均分配之后,他和幽冥之间的魂力总值差距越大,能够用掠夺得到的魂力就越多。在这个过程里,幽冥稍微有一次失误,都会被收割性命。


那呪夜在他旁边的作用,应该就是扮演一个类似储存魂力的蓄水池一样的功能,寒霜似将每一次掠夺而来的魂力,都留下一半,存放在呪夜那里。他必定可以随时取用。


只是还有一个疑问特蕾娅没有想清楚。那就是寒霜似可以通过剧烈战斗消耗掉大量的魂力,让自己的魂力值始终处于可以掠夺幽冥魂力的低位,那么,呪夜是通过什么来大幅消耗自己的魂力呢?虽然他此刻正在远程控制鬼山莲泉,会消耗掉一些魂力,但是,他从寒霜似那里得到的魂力远不止这些,那剩下的魂力去哪儿了呢?


然而,万千杂乱的思绪中,一道雪白的闪光突然划过她的脑海,就像是狰狞的闪电突然撕裂漆黑的夜空。


一种本能的死亡预警,瞬间刺进她的感知。


她急切地回过头,女神的裙摆不知道何时已经破损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还没来得及补救,闪烁着寒光的锁链像是快袭来的毒蛇,瞬间缠紧了她的脖子。


锁链的力道越来越强,锋利的边缘深深地嵌进特蕾娅脖子的肌肤,鲜血顺着脖子流下锁骨。特蕾娅的双手用力地拉着锁链,骨节已经白。


特蕾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混浊,她白雾弥漫的双眸,剧烈地抖动着。


慢慢地,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清澈的眸子像是温润的宝石,但她的瞳孔,却渐渐放大。


最终,她眼里的光芒熄灭了,像是一颗明亮的星辰从夜空中无声地隐去。


她不再挣扎,不再呼吸,停止了心跳。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幽冥渐渐平息下内心的恐惧,虽然他被一开始完全预料之外的状况打乱了节奏,然而,这么多年以来,他经历的杀戮、战斗、生死相搏,远远过眼前这两个看起来乳臭未干的小孩。他意识到自己的失利其实一开始就是源于对敌人的轻视,只要重视起来,将他们视为能够威胁到自己生命的存在,就像当初在凝腥洞穴里那些魂力卓绝的人一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他的心跳渐渐平稳,脸上慌乱的表情,重新恢复为杀戮王爵所拥有的无情的残忍和戏谑。


虽然没有特蕾娅的精准的魂力感知,但是,通过近在咫尺的战斗,他也非常明白眼前究竟生了什么,他也明白了寒霜似在每一次看向自己眸子的时候,都在掠夺自己的魂力。


幽冥开始渐渐放缓进攻的度,小心翼翼守护着自己魂力的消耗,同时尽可能回避寒霜似企图贴身近战时捕获魂力的动作。


作为身经百战的杀戮王爵,他冷静下来之后,就明白了自己如果想要在这场看似绝无可能获胜的战斗中赢得胜利,就必须隐忍,必须零差错地抵抗对方狂风暴雨般的进攻,然后在这进攻中,捕捉到对方的一次漏洞,然后进行致命的一击。


而且,越是不留余力的狂暴进攻,越是容易暴露致命的弱点:爵印的所在。


魂术师在战斗的过程中,常规状态下,魂力的流动是平缓的,如同隐藏在地底的暗流,能够清晰地听见水声,但是却无法判断地下河流的方向和脉络。然而,短时间内将战斗力提升到巅峰,势必会让魂力在体内快流动,在这样的前提下,魂力的流动轨迹就会非常明显——明显到即使并不具有特蕾娅精准的魂力感知的特性,也能够通过分辨魂力流动的汇聚中心,从而判断对方爵印的所在。


在寒霜似毫无保留的猛烈进攻之下,他的爵印位置也早就暴露在幽冥的面前:右后方蝴蝶骨位置。


而幽冥所需要做的,则是在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之下,尽可能地对寒霜似从后方进行突袭,而近身战,正是幽冥的强项。


他肌肉精瘦的躯体所拥有的,是力量和敏捷的双重巅峰。一般人,如果苦练力量、追求力量,那么一定会以失去一部分敏捷和灵巧作为代价,而很多精于敏捷灵巧的刺客或者杀手,又会在力量上稍显薄弱,然而,幽冥却在这两者间找到了最佳的平衡。在微弱消耗魂力的前提下,他可以依靠自身的体能,应付寒霜似凶猛袭来的各种角度的诡谲进攻。但比较让人头痛的是,寒霜似的身形展动太过灵巧,而且,他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狂暴进攻暴露了爵印的位置,始终在尽量保护自己后背的位置。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提前预知幽冥会贴身近战,他此刻手上拿的武器,是短而锋利的双手剑,左手暗金,右手银,这种短小精悍的双手剑更接近于匕,在近身防范中,拥有非常大的优势。那两把短剑暂时还看不出什么太特别的作用,不知道是普通的武器,还是来自魂塚的魂器。


寒霜似朝幽冥飞掠而来,幽冥朝上方跃起,寒霜似的断刃从他的脚底划过,然而,寒霜似的前方不远处,就是一个雕塑,他伸出一只手,朝雕塑上用力一拍,借助反弹的力量,从空中一个灵巧的转身,朝幽冥袭来,此刻幽冥人已经在半空中,正在往下坠落,周围没有任何物体可以让他借力来改变下落的轨迹和度。这正是寒霜似的预判。


寒霜似双手剑光漫射,像一只黑色的猎鹰朝幽冥的后背袭来。幽冥心里冷笑一声,就是现在!幽冥突然将身体从空中一沉,加从高空往下坠落,寒霜似的面容突然一冷。



谁都不知道幽冥是如何做到的,但是,一切生得极其突然,幽冥快下坠的身体已经落地,他屈膝半蹲在地上,寒霜似从他头顶掠过,他已经没有办法在半空借助任何力量改变自己的动势,而幽冥已经处于随时可以如同闪电般跃出袭向他后背的状态。寒霜似毫无防御的肩胛骨,锁紧在幽冥的视线里。


咝——


黑暗里突然传来毒蛇吐芯的声音。


可是这里,怎么会有蛇?


还没有来得及思考,三条漆黑的毒蛇就已经飞快地向幽冥袭来,幽冥已经无法再去追逐寒霜似,只能迎向已经朝自己蹿过来的毒蛇。


幽冥反手挥舞冰刃,冰剑打在蛇的身子上,出一种非常奇怪的声音。不是**的钝响,也不是坚硬鳞片的声音,而像是,打在水面的声音


三条胳膊般粗细的纯黑色的大蛇,在地面上来回游动,将幽冥包围起来。


魂兽?不太像。


眼前的三条黑蛇,通体漆黑,浑身没有鳞片包裹,仿佛是浑圆一体的外形,没有丝毫的裂缝或者隆起,毒蛇的表面反射着清晰的高光,看起来像是黑色的毒液等等,黑色的毒液


幽冥抬起头,目光看向远处的呪夜。


他似乎已经预料到了幽冥会看向自己,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微笑。



呪夜抬起右手,那只手上戴着一个尖锐的金属手套,他轻轻地划开自己左手的掌心,然后蹲下身子手背贴到地面,他摊开手掌,黑色的血液从他的掌心涌动而出,化成更多的黑蛇,朝幽冥涌来。



“你用血液进行战斗?你怎么做到的?”幽冥的瞳孔收紧成一条窄线,“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老人家,你落伍了。过了这么些年,你还以为亚斯蓝的战斗方式,依然停留在你们那一代笨拙而愚蠢的体能搏斗上吗?”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坚硬巨石铺成的地面上,是深深浅浅的砍凿的痕迹,黑色的冰晶四处碎裂,黑色的液体仿佛血浆一样喷洒在四周的雕塑上、墙壁上、地面上。


这是一个惨烈的战场,胜利者,即将举起他最后的刀刃,砍下敌人的头颅。


而失败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刃的落下。


此刻的幽冥,倒在地上,浑身绽开了无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血浆已经把他的黑袍浸泡饱满,他的脸上、手上,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视线模糊一片。


过了好久,他的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看见远处倒在血泊里的寒霜似和呪夜,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他裂开的嘴唇终于再一次勾起了那个熟悉的弧度,那个性感的、充满力量和神秘感的杀戮王爵的微笑。


他挣扎着站起来,手中重新凝结好黑色的冰晶,他拖着布满伤口的双腿,沉重地朝已经无力反抗的寒霜似和呪夜走去,他只需要举起胜利者的刀刃,然后就可以结束这一切了。


这么多年来,他依然站在杀戮的顶端,从未有人可以越。


“即使是你们,也不行。”幽冥看着此刻恐惧的寒霜似和呪夜,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怜悯和同情。但是他没有贸然靠近,即使此刻,寒霜似和呪夜体内已经没有任何魂力残留,奄奄一息。但是,他不会再犯同一个错误,致命的错误。


他高高地举起黑色冰刃,远远地瞄准寒霜似的心脏。


这时,他英俊而邪恶的面容突然被金色的光芒照亮,绚烂的金光像是瞬间汹涌而来的金色雾浪。


闪烁的光门里,漆拉白皙而淡然的面容,从里面走出来。


他飘逸的长袍依然垂坠柔顺,如同从黑暗的夜空剪裁而下的天幕,他的头甚至都纹丝不乱,仿佛一切的战乱、厮杀与狼狈都离他很远,他永远都是那个在时间的长河中,淡然地审视和裁决一切的隐者,没有立场、没有感情、没有怜悯、没有恶意,但也并不善意的隐者。然而,当他看见浑身浴血,正举着刀刃,仿佛一个恶魔般的幽冥时,他的面容还是明显地变了。


“幽冥,这是怎么了?”漆拉从光门里走出来,面对着幽冥。


“漆拉!幽冥叛变了白银祭司,他想杀了我们,他帮助天束幽花开启了鲜血祭坛的大门,放走了银尘和麒麟!”寒霜似从血泊里挣扎着撑起身子,他看着漆拉,急切地说着。


漆拉转过身,看着身后两个已经无力反抗的躺在血泊中的年轻王爵,他回过头,面对着幽冥,眼里突然升起锐利的杀意。


“漆拉,我们被骗了。”幽冥的呼吸非常混浊。


“你是说,被他们两个?”漆拉问道。


“不是,是我们被白银祭司骗了。”幽冥抬起碧绿的眸子,看着漆拉,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非常疲惫的绝望,“白银祭司想要更新换代整个亚斯蓝原有的王爵体系,他们的任务不是杀莲泉、银尘,而是杀我、特蕾娅,和你。所有原来的王爵都会被重新替换。”


漆拉的眸子剧烈地跳动着,他美艳如雪的脸上此刻渐渐笼罩起一种锐利的寒意,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了转过身面对呪夜和寒霜似,他渐渐后退,他只能后退,退到和幽冥并肩战斗的阵营,因为他此刻已经明显地看见,刚刚还奄奄一息的呪夜和寒霜似,已经从血泊里站起,他们脸上已经升起了明显的邪恶的笑意,充满着嘲讽、同情、怜悯,和最后杀戮前的狂热。


“你终于明白了吧。”虽然看不到漆拉的表情,但是,幽冥却能够看见漆拉因为愤怒而颤抖的肩膀,幽冥低头笑了笑,充满嘲讽地说,“我们这一代王爵,快要消失在历史里了。”


漆拉退到幽冥的身边,在快要和他并肩齐平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他手上金色的魂力汹涌而出,幽冥还没有意识到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朝后空倒跃而去,一道金色的光墙迎面横扫而来,划过自己的身体。


然后,一切就停顿了。


空气里的碎石,翻飞的长袍,染血的丝,在空气里缓慢地画出宁静的弧线。


时间像是放慢了无数倍。


幽冥整个人如同被拉进了一条近乎凝滞的时间长河。


他的视线、听觉、思考,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极其缓慢、笨重,如同挣扎在黏稠的沼泽里,渐渐下沉,他知道自己悬浮在空中,但是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可以这么缓慢得如同失重一样,像是在水底挣扎一样。


周围的视野像是缓慢地被黑暗吞噬着,身体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出缓慢而尖锐的疼痛。


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球,让视线朝下方看去,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过了整整一分钟才得以完成。


他的视线里,浑身干净整洁的漆拉,微笑地仰望着此刻凝固在半空中的自己,他的笑容依然那样美艳,脱了性别的桎梏和时间的枷锁,他的长袍像是一朵盛开的黑色雪莲,巨大的花瓣在空气里,也仿佛凝固着,开出了最绚烂的样子。


寒霜似和呪夜,并列站在漆拉的一左一右,他们三个人的笑容,是那么地一致,那才是真正胜利者,最终的笑容。


那个笑容,像是在对自己说,你现在,终于明白了吧。


好像没有空气可以再供自己呼吸了,眼睛也已经转动不了。


这就是自己最后所能看见的画面吧。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好像已经落幕了啊,这场精彩的杀戮大戏。”寒霜似看着坠落在鲜血祭坛中央的幽冥的尸体,嘴角勾着一抹稚气未脱的邪恶笑容,“没想到这么快,还真有点意犹未尽啊……”


“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呪夜侧过头,看着漆拉。


“我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没有完成……”漆拉淡然微笑着,“呪夜,你让鬼山莲泉把特蕾娅的尸体也搬过来吧,和幽冥、天束幽花一起,都先暂时都留在这里。”漆拉说完,看了看已经失血过多,昏迷在石碑旁边的天束幽花,她的脸色惨如金纸,呼吸气若游丝。


“幽冥和特蕾娅已经死了,还需要尸体干吗?”寒霜似看着漆拉,饶有兴趣地问。


“尸体,可是最宝贵的东西啊。”漆拉不置可否地笑着,没有正面回答寒霜似的问题,但他的目光,若有所指地看向呪夜。


呪夜低头笑了笑,沉默不语,他的双眼漆黑一片,仿佛群星陨落后的夜幕。


金色的光门从地面出现,漆拉和寒霜似、呪夜,转身走进了各自的光门。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鲜血祭坛】


直到周围彻底安静,所有的魂力感应都已经消散,天束幽花才悄悄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她刚刚一直假装昏迷在旁边,但内心的惊恐和骇然,让她的心脏一直剧烈地跳动着,她一度担心会被他们发现。


天束幽花挣扎着坐起来,她看着正在缓慢合拢的石门,她咬咬牙,跑向那盏已经摔散开来的聚魂玉,她把已经跌落成好几个部分的灯罩灯芯灯座重新组合起来,过了一会儿,温润的绿色光芒再一次重新亮起。


她开心地笑了,她擦了擦眼里不由自主涌出的泪水,然后快速地朝那个放血的黑色石碑再次跑去。她明白,一旦石门彻底关死,就再也无法打开了。


她看了看漆黑的洞口,脑海里再一次充满那种千万刀刃搅碎手臂的剧痛。她咬了咬牙,抬起另外一条完整的手臂,而这个时候,一阵诡异的脚步声响起,像是有人拖着重物,从她身后,慢慢地朝她走来。


天束幽花立刻重新躺下,假装闭上眼睛,透过眼缝,她看见了美艳的、脸上带着血迹的鬼山莲泉,她抓着特蕾娅的脚踝,正慢慢地朝鲜血祭坛走来。


鬼山莲泉的双眼一片漆黑,而特蕾娅的尸体,被倒着拖行在地面,她曾经光洁妖艳的面容,在地面上擦出一条一条的血痕,整齐的发髻已经在地上拖散,凌乱的头发,在地面上搓动着。


鬼山莲泉走到鲜血祭坛边缘,抬起手,重重地将特蕾娅的尸体,朝祭坛中央一扔。特蕾娅的尸体重重地摔落在幽冥旁边,落地时发出骨头折断的响声。


天束幽花没有注意到,尸体在空中划过的时候,突然出现了一圈若隐若现的透明涟漪,仿佛划过了一层某种屏障。


死了也好,就不会再有痛苦了。


天束幽花突然悲哀地想到。


随后,鬼山莲泉眼里的漆黑突然消失了,她整个人像是灵魂被抽走一样,瘫倒在地面上。


静静等待了一会儿之后,天束幽花小心翼翼地坐起身来,她看了看鬼山莲泉,确认她已经没有任何反应后,她挣扎着将胳膊伸进那个漆黑的圆洞。


汩汩的鲜血沿着沟渠,再一次充满了鲜血祭坛。


幽冥和特蕾娅的尸体,渐渐地被天束幽花的鲜血浸泡起来。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白色地狱】


雕像凹槽里的寒冰,正在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冰冻的魂器。


麒零看着已经被蚕食大部分的剑刃,紧张地等待着。他不时回头看看依然往外喷涌着寒气的白色地狱大门。


黑暗里突然出现的金色光芒,仿佛是无尽黑夜里陡然出现的一轮灿烂烈日,金光将麒零的脸部轮廓勾勒出一圈发亮的金边。


麒零回过头,朝向光源的方向。


三扇由金色光线编织闪烁的光门,从黑色岩石地面上拔地而起。


漆拉、寒霜似、呪夜,从光门的透明涟漪里缓缓走了出来。


麒零紧张备战的表情稍微松懈一些,但是依然带着疑惑。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漆拉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身边跟着两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少年。是他的使徒吗?如果是使徒的话,为什么会有两个?


“漆拉,你怎么在这里?”麒零的目光在三人淡然的面容上来回扫视着。


漆拉没有说话,他低垂的睫毛笼着他的眸子,有点看不清他的眼神。他没有回答麒零的问题,只是轻轻地抬起手,在空气里快速地用手指划动出一个复杂的动作,空气里一面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半透明墙壁迅速扩张,他手腕翻动,光墙朝着那个蚕食魂器的雕像横扫而去。



麒零回过头,视线还没有聚拢,就先听见了清晰的冰块凝结的声音。然后,他赫然发现,寒冰蚕食魂器的速度瞬间加快了很多,顷刻之间,整枚长剑已经被彻底蚕食,寒冰突然融化成水,轰然坍塌而下。


黑色的岩石地面湿淋淋地反射着光芒,看起来像是被雨淋湿过一样。


白色地狱的入口山崖处,传来轰隆的巨响,大门开始缓缓地关闭起来。


“漆拉,你要干什么?”麒零脸上的困惑已经消逝,他朝后退了两步,手上已经握紧了半刃巨剑,“你不是银尘的朋友吗?”


“朋友?”漆拉轻轻地笑了,他薄薄的嘴唇看起来有一种微妙的弧度,像是一抹痕迹微弱的嘲讽,“在这个残酷的魂力世界里,你应该相信的是权力、是地位、是凌驾一切的独一无二的力量,你最不应该相信的,就是所谓的,朋友。呵呵,你还相信些什么啊?”


麒零的手用力握紧剑柄,他的骨节甚至有些发白,他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手,不要因为愤怒和恐惧而颤抖。


“哦对了,你肯定还相信王爵使徒间不离不弃的忠诚吧?”漆拉的笑容看起来更加舒展,像是在看着一卷故事,一点一点地走向自己早就预料到的,抑或是说,自己亲手写好的结局,他的目光牢牢地看着麒零,眸子里的光芒,像是一枚等待着削骨剥肉的小刀。


锋利的刀刃,轻轻地划开了心口上第一道伤痕,血珠从看不见的地方冒出来,像是一颗红色的珠花。


“银尘不可能骗我。王爵和使徒之间的灵犀,是坚不可摧的。”麒零咬着牙,坚定地看着漆拉的眼睛,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摇摆。


“是吗?那银尘有没有告诉你,在你们躲藏在天束幽花的郡王府的时候,有一天晚上, 他悄悄地离开了你们呢?你知道他的行踪吗?你知道他去见了谁,做什么吗?”漆拉微微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心疼地叹息着。


“你撒谎,在郡王府的那些日子,我和银尘每天都待在一起,银尘不可能出……”麒零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漆拉的笑容更加舒展,他似乎看见了一根淬毒的银针扎进心里的画面,可是,还不够,远远不够,“麒零,你猜我怎么会知道呢?因为银尘那天晚上去见的人,就是我啊。”


麒零愣住了。


不光是麒零,甚至寒霜似和呪夜的表情,都微微有些惊讶。他们站在漆拉两侧,本来面容冷漠,此刻,他们的眼睛里开始亮起饶有兴趣的光芒来。


……




【西之亚斯蓝帝国·尤图尔遗迹·白色地狱门外】


“我感觉……”麒零的双眼瞬间涌起泪光,他的声音一下子哽咽了,似乎大量的鲜血瞬间从他的眼眶底部涌起,一瞬间将他的眼睛染得通红,“……我感觉,银尘是不是……死了……”


漆拉微笑着,沉默地看着麒零,像是一种无声的肯定,又像是在欣赏着世间最壮丽奇景的陨落。


“我感觉……像是他突然消失了,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我感觉不到他了……”麒零看着漆拉,他少年俊朗的脸上,突然涌起揪人的悲伤,他的双眼里堆满了泪水,看起来像是被抛弃了的动物一样,有一种茫然失措的惶恐。他恍恍惚惚地转过身,朝白色地狱的大门走去,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出了眼眶。


他开始步伐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他的喉咙里呐喊着悲怆的哭声。


“就这样让他进去吗?”呪夜看着麒零远去的背影,轻轻挑起一侧的眉毛,转头问漆拉。


“当然不可能。”漆拉的嘴唇微微上扬,他优雅地抬起藏在长袍里的手,五指飞快地在空气里划动。


嗡——


嗡嗡嗡——、


一扇一扇半透明的如同玻璃片一样的金色光壁,一层一层地出现在麒零前方,光壁又薄又锋利,像是兑水的热蜂蜜,在黑暗里散发着甜美的诱惑。


层层叠叠的光壁阻隔了麒零的去路。


然而,麒零的脑海里只剩下那种仿佛锉刀般的锐利感知,那种仿佛失去支撑的巨大失落感像是梦魇一样攫住了他的心脏,他只剩下朝着白色地狱机械般狂奔而去的意念。




END……


因为后续的章节都是付费章节,涉及到发布平台的版权问题。所以寒夜cut就暂时告一段落啦~





【凯源】典当

与薯片长眠:



有点长,但希望你们喜欢这个故事(比哈特




01


 


平乐街上有两家典当行,街头的盛远和街尾的鼎丰,两家老板都姓王,百年前还是本家。


盛远的王老板年纪大些,得独子的时间却比街尾的鼎丰王老板还晚一年。鼎丰家的小儿俊凯能跌跌撞撞的在街上玩乐时,盛远家的王源才呱呱坠地。


两桩喜事让平乐街平淡的生意陡然改变,除了两家典当行外,连带着丝绸、金银首饰、古玩字画等店家也红火起来,短短几年间这条街及附近的地方便成为远近闻名的商域。


平乐街的人都说,王俊凯和王源是福星转世,为这里带来了好运气。


盛远家的王源,生下来便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一双明目明亮又灵动,自小便会滴溜溜的看人,讨喜得不得了;鼎丰家的王俊凯黑些,但五官也是老天爷雕琢过的,没长开,也足够换得街头巷尾一声声夸赞。


平乐街的所有人喜欢这两个小子喜欢得不得了,不过,大概得除了盛远的王老板和鼎丰的王老板。


这小别扭倒是有些原因。


盛远和鼎丰都是老字号,祖上把典当行开在这里,街头街尾的,便免不了暗里争斗一番。谁家这个季度利息调了挣得多了,另一家总免不了心里疙瘩一下。


久而久之,便不大合得来,除了在生意上的较劲儿,连过日子也要暗自比上一比,我家生了个小子,就是比你家生的丫头强。


到王老板和王老板这一辈的时候,因着念书念得多,倒不大爱争这些,只是祖宗骨子里留下来的东西还在,表面上和和气气有来有往,实际还是十分疏远。


鼎丰家的王俊凯生下来的时候盛远家的王夫人还没怀上,王老板那个着急,上门去吃满月酒的时候装笑装得脸都疼。


王夫人倒不像他这般,她抱过襁褓里的王俊凯,吻吻熟睡中的婴儿柔嫩的脸蛋母性便占了上风,心化成一滩水后又悄悄对婴儿说,等了弟弟,一定带他和你玩儿。


王俊凯小小的手指便合拢,握了王夫人的一根手指头,像是和她定下了约定。


五个月后开了春,王夫人怀上了。


 


原本得意于自家是个儿子的鼎丰王老板,在得知盛远家也生了个男孩后不自觉的叹了气,像是到手的一场胜利又被扳成了平局。


王俊凯哪知道他老爹的幼稚心思,拽了拽他爹的衣角,用刚刚冒牙结束的嘴说话。


“爹爹,去,看弟弟。”


王俊凯对去盛远典当行看王源有奇怪的执念,从王源出生后每天必须造访一次,大人不去的话他自己也要蹒跚着晃过去。


于是今天被逮到的王老板只能牵着儿子,慢悠悠的逛去街头。路上有做手工的老人家在捏泥人儿,手指像在泥上跳舞,看的人目眩。


王俊凯定住脚步:“爹爹,买。”


“不买,你房里有好多,床头柜子都要放不下了。”


“买。”


王俊凯很倔,即使只有一岁多,他也是这个年龄的孩子里最倔的。王老板多次教导,也拧不过他性子里这生下来便带着的倔。


“要买。”


王老板把儿子拎到后街没人的地方揍了一顿,试图要他打消这念头,可王俊凯眼泪啪嗒啪嗒掉,也还是重复着。


“买,爹爹,要买。”


王老板摇摇头,罢了,现在还小,想把喜欢的物件据为己有是正常的,日后慢慢改吧。


脸上哭得脏兮兮的王俊凯把那又白又胖的泥人儿捧在手上,一通小跑到了王源家。他爹黑着脸,看着盛远气派非凡的大门,内心一阵绞痛,说好的养儿防老,怎么现在便觉得有些不切实际了呢。


王夫人在抱着孩子喂奶,侍女本打算带王俊凯先去玩会儿,但王夫人笑笑说不碍事,便让他站在一边等。


王俊凯呆呆的看,小婴儿侧脸圆嘟嘟的,眼睛闭着睫毛轻颤,嘴含着乳头努力吮吸,一只小手还软软搭在王夫人的胸脯上。


不多时他便吃饱了,把头歪到一边,连带着一点乳汁挂在嘴角。王夫人把衣服拉好,把王源平放在床榻上,招手唤王俊凯。


“小凯过来,弟弟找你呢。”


榻上的婴儿藕节一般的手臂挥舞着,王俊凯走过去,爬上床塌高高的脚踏时王夫人抱了他一把,把同样小小的王俊凯放在王源身边。


王源抓住王俊凯的手指,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瞧他。王俊凯便笑了,露出上排牙里两颗尖尖的虎牙。


“弟弟,送你,这个送你。”


他把活灵活现的泥人儿放在王源另一只手旁边,献宝似的冲王源笑。


王夫人也笑,说:“小凯,为什么送弟弟泥人儿啊。”


王俊凯的眼神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被奶香裹满的小婴儿,但他答了,答得很认真。


“和弟弟,像。”


 


02


 


王源十岁的时候,盛远王老板大摆宴席,无论是邻里乡亲还是远道而来,只要来吃酒的一律招待。


人人盛赞王老板的慷慨,也由此看出王源是如何得宠,这家大业大,以后都是他独一人的。


院子里热热闹闹,往来道贺的络绎不绝,渐寒的天气阻挡不了热情的来客。而王源自己是极畏寒的,王老板心疼儿子,自然不会勉强拉他出去道谢。


他在烘着暖炉的书房里念书,厚厚一本,看着看着就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失了力气,最后猛的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王源吓死了,小手拍拍自己的心口自我安慰,他把受到的惊吓怪罪于手中无聊的书籍,于是拉来椅子垫在脚下,伸手去拿书架上层那几本鬼怪闲书。


他已经极努力的踮脚了,但还是差一点距离,正奋力的伸长手臂够那书的同时,便听得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王源登时手忙脚乱,脚下一打滑,身子失了重心,不受控制的朝地上栽去。他啊的一声尖叫,死死闭着眼睛,准备和冰冷坚硬的地面来一次紧密接触。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有什么东西,软软的,垫在他的身下。王源还没睁开眼,手脚就开始胡乱扑腾,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看自己砸到了什么。


被他压在下面的那个“东西”,发出“嘶——”的声音,而后竟然还开口说话:“王源儿,你好重,压死我了。”


“啊啊啊啊对不起,小凯哥哥,”王源赶紧从王俊凯身上翻下来,跪坐在他身旁焦急地摸他肚子,一张小圆脸都急红了,“你受伤了吗?!”


“没什么大碍,还好你站得不高…小胖子,个子矮拿不到东西就叫大人,自己瞎逞能,我说你笨死了你还不信。”


王源见王俊凯还有精神训自己,自然放下心来,并且决定这次看在他救了自己的份上,大度的不计较王俊凯说自己胖、矮、笨。


王源先站起来后又把王俊凯拉起来,悄悄比了比,心道哎,小凯哥哥还没我高呢,怎么还说我矮呢?


然而他也只是想一想。


王俊凯爱讨王源的口头便宜不是一天两天了,王源年纪还小,对自己郎骑竹马来的小凯哥哥还处在百依百顺的时候。


倒是王俊凯越来越爱欺负逗弄王源,就好像他们再小一些的时候,那个对白嫩可爱的王源喜爱得不行的王俊凯未曾存在过一般。


说着,王俊凯又来了:“王源儿,这本书你都看多少天了,才读到这里,我看你还不如街对面小面馆家的伙计识字多呢!”


王源不开心了,这人怎么回事儿啊,今天自己生日,一来不道声恭喜不说,还到处挑刺。心里置了气,表情就不好看了,红润的嘴唇嘟得能挂壶。


他也不搭理王俊凯了,转身回到自己先前看书的椅子那儿,一屁股坐下去便沉默了。


王俊凯自小在典当行长大,看人脸色还是有点眼力见的,眼瞧自己把弟弟弄生气了,也就不继续刻意说那些蠢话逗他。


他跟着走到王源的椅子边,厚着脸皮坐上去和小胖子挤在一处,神神秘秘的说:“王源儿,你不想知道今年我给你送什么礼物么?”


“不想。”王源扭过身子背朝王俊凯。


“是你很想要的呢。”


始终是小孩子心性,听见这话立马好奇心就起来了,暗自猜测着。


自己想要什么呢,三条街外孙爷爷做的图案繁复的糖人儿,还是河对岸杏花楼每天只卖一百客的糕点?


王源狐疑地看了一眼王俊凯,他两手空空,不像是带了吃的。


王俊凯也不言语,一双眼尾扬起的桃花眼带着笑意看着开动小脑瓜思考的王源。


不一会儿,“小凯哥哥你告诉我吧,我想不出了!”


王俊凯脸上都出了笑纹,他乐呵呵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玩意儿,放在王源手里。


王源乍一看,一个形状有些稀奇的填了棉花的丝绸玩偶躺在自己手心,捧近了,才辨认出,这是一只兔子。


“小凯哥哥,这…”


 


王俊凯送王源这个,是有原因的。


王俊凯自己属相是兔子,他爹娘说这属相太软,要用些硬物来抵,便尽往他身上招呼金银财宝,谁知他小小年纪也镇不住这些,生了一场病。


请来的医生实际上是个资深算命先生,他严肃道,想要这孩子属相和过硬的命格相适宜,就要负负得正,随身带一些绵软的物件。


鼎丰王老板正惆怅,老板娘灵机一动,去鼎丰对面的丝绸店买了最好的料子,请城里手最巧的裁缝做了一个兔子形状的小香囊,又拿去香火极旺的庙里开了光,这才给王俊凯带在了身上。


没几天,王俊凯便活蹦乱跳了。


他好久不见王源,都要想疯了,病一好立马去盛远找王源玩儿,王源也无聊着,两个小孩儿一见面,便像双生儿一样黏在了一起。


王源看见王俊凯腰间挂的精致可爱的兔子,喜欢得不得了,想要。王俊凯正解着呢,王夫人出来看见了,赶紧阻止。


王源迷迷糊糊的好像听懂了,知道这兔子对小凯哥哥很重要,拿走了会影响他的健康,即使很喜欢,也不要了。


只是那渴望的小眼神还是被王俊凯记在了心里。


后来他每天放了课后都会悄悄溜去对面那家丝绸店,店主的小女儿手很巧,慢慢教他针线,他也就真的照着腰间的兔子做出了一个新的。


只是耳朵塌了,眼睛歪了,胡子也少了些。


 


王俊凯有点忐忑,他怕王源不喜欢,谁知王源反应过来后,一双圆圆杏眼笑得弯成了天上的新月,嘴角也快咧到了耳根,开心得不得了。


“小凯哥哥,这是你做的吗?是你做的吧!”


“咳,才不是,路上捡的。这个兔子这么丑,怎么可能是我做的。”


王源也不管他怎么答,仔细看着自己的生日礼物,怎么瞧怎么可爱。王俊凯放下心来,跟着他傻乐,同时还偷偷把被针戳得东一道西一道的手藏在了身后。


 




03


 


盛远典当行的生意一直要略胜鼎丰一筹,其实两家家业相当,按理说平分秋色才是正常,盛远胜的那一筹,别说鼎丰王老板想不通,平乐街的人也想不通。


转眼王源已快到束发之年,平日里除了读书,也开始在他爹的带领下帮着操持典当行的生意。


他接触的是帐面上的东西,每一笔存入取出都清清楚楚写在上面。王俊凯来给他送杏花楼糕点的时候,他正蹙着眉头,修长手指有节奏的敲打帐本。


“怎么了,又被你爹说了?愁成这副模样。”


“没,我有点想不通。上次我们不是聊过这个么,我家和你家生意的事,我回来又查了帐,这收支可真是诡异。”


王俊凯无视他的话,打开红木食盒的盖子,软糯香甜的豆沙馅儿酥皮饼的味道悠悠飘了出来。


他小声说:“管他的,以后我们都是一家…”


王源的注意力早就被酥皮饼吸引了,压根没听清王俊凯在说什么,他咬下一大口,吃得香喷喷。


王俊凯看王源吃,两颗小兔牙若隐若现,可爱极了,他不自觉的笑了,笑纹和虎牙同时出现。


“你笑什么,好蠢。”王源长大了,开始学着王俊凯当年损他的样子损回去,原本期待两人唇舌交战一番,谁知王俊凯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温柔得不行。


就像眼下这样,王源说他傻,他只是保持着笑容,给王源斟了一杯小叶毛尖,还呼呼的吹着热气,怕王源喝了烫着。


王源寻不到乐趣,便把气都撒到糕点上去,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半盒子糕点,撑得靠在王俊凯身上哼哼。


“傻子。”


王俊凯什么时候,连骂王源都带着宠溺?大概是从他第一次把打瞌睡的王源小心翼翼地搬到自己腿上枕着开始吧,所有的珍视和宠爱,都只想给王源一个人。


他轻轻,慢慢的揉着王源的肚子,帮他消食。


“好受些了吗?”王俊凯低头,对着王源的耳朵吹气。


王源挥挥手:“好多了好多了,起开,我要继续看帐本了。”


王俊凯在他身后苦笑,这个傻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懂得自己的心意,才能给予自己同样的回应呢?


 


王夫人的身体,在入了秋之后急速垮掉,王源被吓得不轻,他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说病就病了,还大有一病不起之意。


王老板寻了全城,乃至全国的名医来看,无论是谁,皆摇头道,已是油尽灯枯之人。


王源握着王夫人不在白皙光滑的手,一下下,抚摸着上面爆起的青筋,心里害怕得不行。


他娘还那么年轻那么美,再活个二三十年没有问题,怎么会突然就…


王源颤着声音问坐在桌前叹气的王老板,而王老板看着床前的妻儿,表情突然如遭雷劈。


他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


“王源,你出去,我有话要和你娘说。你走远些,去找王俊凯。”


王源哪能是那么听话的人,他的直觉告诉他,爹娘的对话必然能揭开娘亲突然重病的谜底。


他先躲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直到王老板出来确认了三次他真的离开了,才悄悄绕到王夫人床榻后面那扇窗的窗台下去偷听。


“夫人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去当掉命呢?!为什么!”


“老爷,一命换一命,不是很公平么…咳咳,我一点也不后悔,当掉余下二十年的寿命,换来源源的出生…”


王源呆在了原地,头皮发麻,手脚瞬间凉了个透。


王老板的声音已然沙哑,里面满是悲伤:“你也不和我商量,私自去找了它,或许当时我们一起去,还能同它谈谈条件…”


“它定下的条件除了接受,谁能更改呢?找它典当的人,都是自愿,只要能如愿以偿,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


屋里屋外都沉寂了,王老板垂头呆坐,王夫人陷入昏睡,王源靠着墙根跌坐在地,慢慢,慢慢抱紧了自己。


他去找他爹认真的谈了,知道了娘亲病重的原因,是因为娘无法生儿育女,所以当掉了自己的寿命,换来了生育的能力。


他也知道了盛远为何生意兴隆胜过鼎丰——如果一个人带着真心想当掉的东西,恰好这件东西是这个人最珍贵的,那么接待他的就不再是王老板的伙计,而是一个在盛远呆了百年的掌柜。


一个可以接受典当寿命、五感、七情六欲的掌柜。


就像是在和地府里的魔鬼做交易,人们当掉自己让人之所以为人的东西,换取想要的一切。


只不过,大多数人选择满足欲念,而王夫人只想和王老板拥有一个流着自己骨血的孩子,给他生命,看着他成长,也不枉在这世上走了一遭。


王源的十五岁生日,就是王夫人与掌柜交易完成的日子,即死期。


 


王夫人在院子里亲手栽种的花草已经凋零,这一年偌大的王家宅子不再有往来的宾客贺喜,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白绸,缠绕在各处,惨白一片。


王源要守孝,跪在王夫人的灵堂前不吃不喝,谁也劝不听。他只知是自己的命害了娘亲的命,却也不曾想如果伤了自己的身体,才是真正对不起王夫人。


这个道理是王俊凯陪着他跪灵的时候讲给他听的,虽然王俊凯不知事情的原委,但他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哪有不爱惜的道理。


王源过了头一个月,心情稍好些了,只是因为这一月所食之物少之又少,早已瘦得不成样子,胳膊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


他也不哭,王夫人走后王老板都痛哭了几场,缓缓倒也过来了,但是王源一直面无表情,任谁看了都觉揪心得不行。


王俊凯看着王源这幅模样心里更是难受,王源自己给自己的折磨十倍百倍的加在了他身上,他恨不得代王源受了这些痛苦。


又过了几日,王俊凯瞪着熬红的双眼走进灵堂,跪坐在王源身边的软垫上,他把手里的四方形册子递过去。


“迟来的生日贺礼。”他说。


王源接过,骨感的手指抚过纸页,将册子翻了开来。


这是一个简单的画册,王俊凯用不算熟练的线条,勾勒着这些年来他记忆中陪着他和王源的王夫人。


教两个小人儿识字的、带两个小人儿放纸鸢的、给两个小人儿做针线的、带着两个小人儿逛庙会放花灯的…


啪嗒一声,一滴眼泪滴在纸页上。王源愣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拭下了睫毛上的一点晶莹。


“小凯哥哥…”他带着哭腔喊,喊这个久违的称呼。


王俊凯一把将王源抱进怀里,紧紧抱着,哪怕被王源一身骨头硌的疼了也不放松。


王源从呜咽到放声大哭,哭到浑身颤抖,哭湿了王俊凯的肩头,王俊凯也未曾放过手。


 


 


04


 


守孝三年的时光转瞬即逝,自从王源知道了盛远典当行的秘密,他爹王老板也开始试着放手,把家业慢慢交给他打理。


王源第一次见到那位掌柜,是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夏夜,他送走王俊凯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原本昏昏欲睡,可一阵风后,四周气温骤降,顿时将他昏沉的头脑弄得清醒。


空无一人的庭院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人”,白色广袖长衫,面容雌雄莫辨,一头长及腰下的黑发随意披散着。


王源站起来,迷茫的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边用不带一丝波澜的嗓音叫了他的名,他才反应过来,这就是那位掌柜。


那位收了王夫人二十年寿命的掌柜。


王源不自知的握紧了拳头,向前踉跄了两步,“你...”


“我从未强迫过她,决定是她做的,何苦要迁怒于我?”掌柜说话的声音像是带了回音,空灵又遥远,“我与你王家共存了百年,如若不想你家业毁在你手上,就松开拳头,随我走一遭罢。”


王源甚至怀疑它会蛊惑,否则怎么自己就如此听话的跟了它去呢。


 


一阵眩晕过后,面前的景色生变,月夜被笼罩了厚重的雾气,宅子也不再是王源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古老的格局,带着神秘又诡异的气息。


“我的住处就在此地,其实离你的家不过几步距离,只是无关的人看不到罢了。”


掌柜带着王源往里走,白袍在雾气中似乎自带了一圈光晕,像是地府中的引魂官。他们迈进一间奇大的房,两侧是木架,零零散散的摆了些玻璃罐子,正中并排摆放三个大立柜,每一个上都有大大小小的抽屉,上面坠着铜铸的把手。


“人们典当的东西,都放在这儿了。”


“我娘她也...”


“嗯,那里。”掌柜抬手指了其中一个抽屉。


王源盯着那小小一方抽屉,喃喃道:“我不懂,你拿这些东西来做什么呢?将别人珍贵的东西收起来,这算什么,收藏癖吗?”


掌柜淡淡道:“王源,你说反了。我不会主动去拿,是他们有求于我,我有能力满足他们的要求,自然也要收取同等重要的回报。本质上,我的典当行同盛远一样,人们典当货物,我们给予帮助,不是吗?”


“但正常的典当行,收的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这些!”王源有些愤怒的指向右手边的木架,第三排上的一个玻璃罐里,一双眼睛从他们进来开始便滴溜溜的转,看得他毛骨悚然。


掌柜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你果然还没有长大,世间所有东西都能拿来交换,有人愿意当我自然可以收,没有行与不行,只有值不值得。”


王源不语,掌柜也不催,它道:“你四处看看吧,我今日带你来是要告诉你,等你接班了盛远,我们还要合作,这由不得你选,你只能尽快适应。”说完它便一扬广袖,消失得无影无踪。


王源见它抛下了自己,气得直跺脚,然而并无什么用处,只好自己在房里看了起来。


他走到放了一双眼的那个木架那边去,打量着那些玻璃罐子。


在眼睛罐子旁边,似云雾又似光的胭脂红物体在瓶子里流转,王源凑近去看,底下小字写了一个名,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他不由自主的伸了手,拿起了那个玻璃瓶。瓶身比他想像的还滑,他甚至没来得及抓紧瓶口,那瓶子便掉到地上摔成了几块。


一瞬间,里面的云雾从瓶体朝外散开,如数飘进了王源心口。


他吓呆了,知道自己闯祸了,转身就朝门外跑,甫一踏出门槛,便又回到了自己家的院子。


王源冷汗冒了一身,他抬手揉自己心口,却什么也感觉不出来。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整夜,想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事儿,更稀奇的是怎么想都离不开王俊凯。


早上他疲惫地起床,在侍女服侍他梳头更衣时自我安慰,或许是心念着今日要和王俊凯去听曲儿才会这样。


出房门的时候王俊凯早到了,在他家饭桌上吃早饭,态度自然得像是自己家一般。


“王源儿,”他看见脚步有点虚浮的王源,眉头拧了起来,“你身体不舒服?怎么脸色这样差?”
“昨天没睡好,小凯哥哥我好难受啊,头疼。”
话一出口,王源自己都不知道这撒娇的语气从何而来,再过两年自己就是弱冠之年了,盼着成熟的心思使他迫着自己独立,但不知为何,今天他见到王俊凯,便忍不住想依赖他,寻求他的安慰。


王俊凯显然很受用,他走过来圈住王源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手的指节按着他的太阳穴。


头疼果然很快缓解,但王源却还想贴着王俊凯,便继续假装皱着眉头,享受他的照顾。


用完早饭两人出了门,最近平乐街来了一支演奏技艺高超的乐队,借了一个园子给人们弹奏唱曲儿,最近更是到了一票难求的地步。


王俊凯想法子弄到了两张前面桌子的票,让王源在最好的位置上欣赏,但整场表演王源的心思全在身旁的人身上,他们紧挨的肩膀,手腕皮肤若有似无的触碰,王俊凯偏头同他低声交谈时呼出的热气,通通乱了王源的脑子。


王俊凯待他与平日无差,事无巨细体贴入微,但以前被他忽略的细节此时却无限放大,他察觉到一种不寻常的爱意在萌发,伴随着他的惶恐和无措。


一夜之间,王源好像爱上了自己的小凯哥哥,这根本毫无道理。


听完曲儿,园子里的人都走光了,王源兀自烦乱着,也没注意到王俊凯不知从何时起便不在他身边,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王俊凯抱了一把琴坐在台子上,面带笑意望着他。


 


王俊凯从这班人来到平乐街开始便在着手准备这件事,写词、谱曲、学抚琴,他要送给王源一首独一无二的歌曲,来传递自己青涩却也深沉的爱意。


他很小心的控制着手指,不按错弦,也不弹破音,顺利完满的送出了这份礼物。


王俊凯放下琴,潇洒的跳下台子,走到王源面前问:“王源儿,喜欢吗?”


回应他的是扑在怀里紧紧搂着他脖子的少年,颤抖着声音说:“喜欢,喜欢这首曲儿,也喜欢你。”


 


 


05


 


王俊凯和王源自然而然的就在一起了,虽然日子与从前并无太大不同,每天白天各自打理盛远和鼎丰的生意,晚上住在一起甚至不需要借口,平乐街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关系胜似亲兄弟。


王俊凯是有些喜出望外的,他并无借那首曲表白心意的打算,但王源既然说了喜欢,那便安了心的在一起。


王源毫不掩饰自己的依恋,他爱极了王俊凯抱他,亲吻他的感觉,也爱极了晚上相拥而眠,白天醒来第一眼就见到王俊凯的感觉。


他的感情来得炙热而猛烈,原本因为那股胭脂红的云雾而担忧疑心的情绪在二人整日的厮磨中也被王源抛在了脑后。


 


某日午后,王老板又收拾东西去邻镇寺庙拜佛,盛远后面的王家宅子里除去仆人,便只余王俊凯和王源二人。


他们搬了把竹质躺椅摆在王夫人的院子里,欣赏那些再次开得姹紫嫣红的花草。


王源看了会儿花,又窝在王俊凯怀里读书,泛黄的旧书页轻轻一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王俊凯陪他看了几页,看着看着眼神便换了方向。从他的角度看下去,王源红润微翘的嘴唇格外诱人,脖颈白皙又修长,连着突出的锁骨,在发出无声的引诱。


他动了动,埋下头去吻王源的颈侧,认真看书的人毫无威慑力的叫他:“小凯哥哥,走开啦。”


王俊凯闻言,伸出舌尖舔舐起来,直到感觉怀里的人敏感地抖动了一下。他勾起得逞的笑容,手滑过王源的腰侧。


如果王俊凯再仔细些,他就会发现,其实王源已经很久没有翻过页了。


当然此刻他吸引他全部注意的只有怀里这个人,从他散发着奶香咿咿呀呀喊自己开始,便毫不讲理的把自己的魂也喊过去了。


王俊凯变本加厉,寻到王源的嘴唇,毫不客气的吻了起来。他的薄唇折磨着王源饱满的唇肉,亲得不满足了又用舌尖顶开王源的贝齿,探进湿热的内里尽情舔舐翻搅。


王源被王俊凯亲得哼哼唧唧差点喘不上气,手中的书也滑落在地,他想把王俊凯推开些,王俊凯却压得更紧。王源一咬牙,猛地一使劲,翻过身来把王俊凯压在竹椅上,自己跨坐上去。


他手臂撑着王俊凯的胸膛,因为刚刚那个吻而呼吸急促,一副累惨了的样子。


王俊凯突然就笑起来:“王源儿,体力真差。”


王源盯着那双有着不掩饰的欲望的桃花眼,也笑:“是吗,小凯哥哥?”


他慢慢的,用修长的手指解着王俊凯墨蓝的袍子,直到半躺的人发髻散了,完全袒胸露怀,一副懒散且淫靡的模样。


王源勾着王俊凯的脖子,拉他半坐起来亲吻,缠缠绵绵,直到有银丝顺着嘴角溢出,才不舍的分开。


王俊凯也把王源的衣服解了,柔软的水绿色衣衫挂在王源的臂弯里,露出白得近乎透明的身体,格外催情。


两人紧贴在一起,都察觉了对方的情动,王源红了脸,却还是大胆的磨蹭起来,这是他爱的人,在他面前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王源笑着叹了气:“小凯哥哥,先生说了白日宣淫要不得。”


王俊凯亲亲伏在自己胸前的人的耳朵,笑道:“良辰美景需珍惜,不要想那些无趣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让人脸红心跳的喘息终于停歇,王源脱力的靠在躺椅上,衣衫凌乱不堪,皮肉上还有星星点点的痕迹。


他们没有弄到最后,王俊凯说过要等王源行冠礼。


他抬脚踢王俊凯:“小凯哥哥,去打水来给我擦一擦,我们这样又不能叫仆人来弄。”


王俊凯都不问为什么他自己不去,裹好外袍立刻去给他家小懒虫打水了,他每件事,只要是为了王源做,那都是心甘情愿的。


王源懒懒靠在躺椅里等王俊凯,谁知竟等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许久不见的掌柜,还是那身广袖长袍,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立在王源身旁。


王源手忙脚乱的拉好衣服,此刻这般衣衫不整的样子被外人看去,他是真的不好意思。


掌柜也很耐心,直到王源整理好了才悠悠开口:“如胶似漆啊。”


“与你何干。”


“啧,摔了我一个瓶子不道歉不说,态度还这么冷淡?”掌柜居高临下的看着王源。


王源自知理亏,咬咬牙对它说:“抱歉,我会赔偿您的。”


掌柜哈哈一笑道:“赔?那罐子不值几个钱,但你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吗?”


王源下意识的抬手按压住自己的心口,那云雾还在他身体里吗?他不知道。


掌柜的笑容越发瘆人,声音越发冰冷:“你放在床头的那只手缝兔子,是王俊凯给你做的,教他做兔子的那丫头是鼎丰对面那家丝绸店老板的女儿,你不怎么认识她,但王俊凯和她也算是从小相伴着成长。”


“那丫头喜欢王俊凯,但王俊凯家不打算娶那丫头做媳妇,丫头年纪到了,家里便安排了亲事,谁知男方家是瞧中了她家的店,得到作为嫁妆的店以后,便想取消婚约。丫头为了保店,日思夜想,偏偏有一日路过盛远的时候,她的祈求被我听见了。”


“我说我可以帮她,需要她当掉最宝贵的东西来换,丫头便当掉了自己对王俊凯的爱情,我把那爱情收在玻璃罐子里,放在架子上。直到被你摔碎,那爱情便钻进了你的心里。”


“王源,”掌柜伸出冰冷的指尖点了点他的心口,“不是你在爱王俊凯,是别人的爱情在操纵你爱,你根本,不爱他。”


它说完,被黑发半遮的脸露出一个极其诡异的笑,消失在了空气里。


而远远的,王俊凯拎着水桶推开院门的声音传来,刚刚和王源耳鬓厮磨的人带着温柔的笑,说:“乖,起来我给你擦擦身子。”


王源内心翻江倒海,掌柜指尖的凉意像是传遍了他全身,冻得他动弹不得。


 


 


06


 


这几年一心向佛的王老板听闻小儿王源病重的消息,才从寺庙里赶回来看他。


王源又瘦了好多,恍然间竟有些像那年卧病在床的王夫人。


王老板因为清修,性子淡了不少,但眼见儿子这幅模样,还是有些心痛,他问道:“源源,你是不是,去当掉东西了?”


王源摇头,他自那日同掌柜谈过话后,陷入了自己设下的僵局,一面是他和王俊凯之间浓烈的爱意无法消散,一面是得知事情真相后愧疚不安的情绪。


他觉得自己欺骗了王俊凯,借着别的姑娘对王俊凯的爱情和他在一起。又觉得说不定王俊凯根本喜欢的不是王源这个人,而是他身体里那颗别人爱他的心。


总之就是钻了牛角尖,因为他珍视的感情,一开始就是错误的。


如果不是他失手打碎了那个玻璃罐子,他和王俊凯还能是亲密的兄弟、挚友,而不会走上这样痛苦的境地。


王源日思夜想,要不要求掌柜把那姑娘的爱情收回去,但他真的很怕那爱一收,王俊凯便再也不会亲他抱他,带给他无法比拟的快乐了。


王源更怕的是,当他对王俊凯爱情不见了,而王俊凯还爱着自己,那他该有多痛苦。他舍不得他的小凯哥哥伤心难过,却连这伤心难过是发自自己内心还是发自那姑娘的内心都不知道了。


他因为这样的折磨病倒了,却没有料到会病得这样严重。


“爹…”王源坐了起来,拉着他爹的手,慢慢的,一字一句的坦白了这几年间发生的所有事情。


男风在当时并不是什么稀奇事,何况王俊凯和王源从小相伴长大的情谊平乐街的人有目共睹,王老板倒不太惊讶他们的事。


但当王老板听王源说,是掌柜点醒了王源,让王源意识到感情混乱时,他狠狠皱了眉,叹道:“一定是它在捣鬼。”


王老板想要见掌柜,但无论他怎么叫,掌柜都没有出现。


 


掌柜在忙着接待一位贵客。


王俊凯立在院子里,平静道:“刚才王源儿同王伯父的话我都听到了。别的我不问,我只问一件事——王源可以好起来吗?”


掌柜顾左右而言他:“你爱了那么久的人不是真的爱你,你竟一点也不生气?”


“王源儿爱不爱我,我比你清楚。回答我,他会好起来吗?!”


掌柜嘴唇一开一合,面无表情道:“王源的娘当掉自己的二十年寿命,换来了王源的出生。她的二十年换王源活二十年,非常公平的交易,不是吗?所以你说呢,王公子,你的小王源会不会好起来?”


王俊凯拳头捏得咯吱作响,然而面前不知是何方仙鬼的掌柜只是嘲讽的看着他,像是在讽刺他的不自量力。


王俊凯挺直的背脊缓缓弯了下来,他疲惫又绝望的说:“我要典当,当掉什么能救王源,让他好好活下去,你说了算。”


 


王源好了起来,长了点肉,面色也红润了不少。


他迫不及待的想找王俊凯,马上就是他的冠礼了,他希望为他加冠的除了他爹,还有王俊凯。


然而直到王源生日当天,王俊凯也没有出现。


王老板为独儿加了冠,最后一次摸了儿子的发,然后告诉他,自己决定彻底遁入空门,不再理会世间之事。


王源觉得爹爹有些残忍,但他是大人了,不能在任性而为,只好勉强露出笑容,将王老板送出了平乐街。


再是至亲,至此也就断了,王老板放弃了尘世,自然也放弃了还活在尘世中的他的孩子。


不知王夫人天上有知,会作何感想。


王源失魂落魄的回到王家大宅,他默默去锁了爹娘曾经住过的房,不想再看见里面的物事徒增感伤。


锁好门一回头,王俊凯不知何时站在院子里望着他。


王源又惊又喜,几步跑过去抱住王俊凯,开心道:“小凯哥哥,你总算是来了。”


王俊凯别扭的动动身子,最终还是伸手把王源推开了。


“别… 王源,我们又不是特别熟识,这样的距离,太近了。”


王源有点茫然,小凯哥哥,在说什么?


他拉着王俊凯进了自己的房,关上房门,努力笑着问:“这是什么生日惊喜吗?今年的礼物是什么,我好期待。”


王俊凯摸摸鼻子,把手上的袋子递过去:“我娘让我给你送的鞋,她自己闲着没事纳的,算是生日礼物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一步了。”


接二连三的打击真的让王源有些承受不住,他拉着王俊凯的衣袖,怒道:“你和谁装陌生,嗯?我们相识了几十年,从兄弟到爱人,这样的感情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未免太瞧不起我王源!”


王俊凯有些不耐烦了,他皱着眉:“说什么瞎话呢,不过是一条街上的熟人。”


他的目光里没有欺瞒,坦坦荡荡,表达着他的不满。


王源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他扑回床边,自抽屉里拿出王俊凯送他的泥人儿,兔子,画册,一股脑递到王俊凯面前。


“你送的,别告诉我你不记得!”


王俊凯摇头,无奈道:“你怎么这样蛮不讲理。送过又怎么样,不过是些小玩意儿,能代表什么?”


王源气极,想到不久前王俊凯还温柔拥着自己,告诉自己要在行冠礼的晚上真正做到最后一步,眼下却这般疏远。越想越不甘,他干脆扑过去,狠狠咬住王俊凯的嘴唇。


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王俊凯想把王源摔出去,但怀里的人冰冷的手掌和嘴唇,还有颤抖的身体突然让他于心不忍,他只是歪开头,在王源耳边喊王源的名字,企图让他清醒。


王源泪盈于睫,他恨王俊凯莫名的转变,也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干脆不做不休。


他开始解王俊凯的衣服,嘴唇胡乱吻着王俊凯的唇和脖颈,他下身去蹭王俊凯的下身,不一会儿便感受到了王俊凯的硬挺。


王源甚至有种残忍的快意,看,你王俊凯再怎么假装不爱王源,但你的身体还是爱。


王俊凯使劲推开王源,王源大病初愈,力气比不过他,被硬生生推了开来。


王俊凯大吼一声:“王源,你疯了!”说完他便拉开门快步走出,像躲避洪水猛兽一样躲避王源。


爹的离去,王俊凯的突然疏远,打了王源一个措手不及。他猛然把手中的宝朝王俊凯离开的背影砸过去,泥人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王俊凯定了定脚步,但没有回头的出了王家宅子。


王源大口喘着气。


他们,都不要他了。


 


 


07


 


掌柜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它看着在地上颓然坐着的王源,笑容里带着一丝胜利的意味。


王源抬起头,看着那噩梦一样的白色广袖长袍,突然了然的笑出声:“原来是你。”


掌柜手一挥,院子里出现了一套桌椅,上面摆放着泡好的茶,以及精致的茶具。


“来坐。”


王源站起来,倔强的立在一旁,掌柜也不说什么,再次挥手,王源便坐在了椅子上。


他劝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便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好,开口问掌柜:“你想要什么。”


掌柜说:“你就不好奇王俊凯为何态度转变如此强烈么?”


王源冷笑一声:“原本想不通,但看见你也就都懂了,再联系自己之前莫名其妙的重病,必然是他当掉了什么,换来了现在好好坐在这里的我。”


“很聪明。”


“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么?现在盛远掌事的只剩下我了,有什么企图你直说就是。”


掌柜抿一口茶水,评论道:“淡了。”


王源被它磨得没了脾气,干脆自顾自说了下去:“我爹说过,你在盛远呆了百年,未曾去过其他的典当行,我就此猜测,不仅是盛远在依附你,你也在依附盛远。你必然因为一些原因无法离开这里,所以你干脆想把盛远夺过来,让这里彻底成为你做交易的地方,让往来的人都能知道这里可以出卖寿命和灵魂,而不是要靠祈求去遇见你。”


“你不能直接夺取,因为在你之上还有更厉害的压着你。所以现在,你是要和我做交易吗,掌柜先生?你要当掉王俊凯对我的感情,从我这里换一个盛远吗?”


掌柜拢起耳边的发丝,深邃的眼盯着王源,不无惊讶地说:“你比我想的更明白事理。看在你这么懂事的份上,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丝绸店那丫头的爱情,我老早就收回来了,毕竟是典当物,我怎么能放任它一直存在于你身上呢?”


王源哭笑不得,兜兜转转,原来从他意识到自己对王俊凯的感情的那一刻起,他就是以王源的真心在爱,并不是其他任何人。


掌柜把茶撒向一边,淡淡道:“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用盛远来换王俊凯对你的感情。”


下一秒,院子又空空荡荡,寒风四起,王源打了个冷颤,去把掉落在地的泥人碎片,兔子,画册捡起,回了房。


 


第二天,王源坐在院门口的石板阶梯上,认真的粘着被摔碎的泥人。


着一袭黑袍的王俊凯走过来的时候他仍旧没什么反应,兀自修补着,而王俊凯坐到了他身边。


“王源儿,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昨天那样对你,但今天还是忍不住想来看看你。”


“想来就来吧。”


“你…生气了?”他问得那样小心翼翼,反而让王源心里一阵酸涩。


王俊凯是为了自己才当掉感情,可面前这个人,即使没有了对自己的感情,也还是照顾着自己的情绪,生怕自己受一点委屈。


“没有…小凯哥哥,你帮我粘一下,好像还少了一片,我去找找。”


他只是不希望王俊凯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王源已经是大人了,没有随便掉眼泪的权利。


 


又一天,他对王俊凯说,小凯哥哥,我想去你家玩儿,可以么?


王俊凯自然欢迎,他每多和王源相处一分,心里一种莫名的感觉就加深一分,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里被挖去了,但因王源的存在,那里开始长出鲜花。


王源离开盛远去到鼎丰,王老板和老板娘给他做了好多好吃的,久违的像家人的温暖在陪伴。


晚饭后,王源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他想把盛远所有的典当物转移到鼎丰,有不情愿的客人他会给予他们补偿,而这对鼎丰来说无疑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平乐街最大的典当行将是鼎丰。


王老板讶然,问道:“你祖上的家业,说散就散,你爹会同意么?”


“他已经不是俗世中人,自然不会干涉我做决定,对了,我们盛远的伙计,您可以亲自挑,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我给他们一笔钱送走就是。”


他们又谈了好久,直到夜深,王老板携老板娘回屋休息,房里只剩王俊凯和王源。


王源乏了,揉着眼睛问一直沉默不语的王俊凯:“小凯哥哥,我累了,可以去你的床上休息么?”


他知道王俊凯对私人床铺的执念,现在自己在他眼中算是个一般熟识的人,他不想贸然去睡,惹得王俊凯不高兴。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王俊凯立即点了头,还帮他脱去外袍,摸摸他的头发说:“去睡吧。”


熄了烛台,王俊凯也躺上床去,王源贪恋他的温暖,不动声色的往王俊凯身边挪动。


还好,王俊凯没有躲开。


王源窝在王俊凯怀里,舒服得叹了一口气,在他快要入睡之时,王俊凯低声问:“王源儿,为什么不要盛远了…?”


王源迷糊地呢喃:“我要…当掉盛远,换一个,重要千倍百倍的…”


什么呢?王俊凯没有听见,王源睡着了。


 


最后一日,掌柜带着胜利的喜悦来到王源的院子里,却被一片火海包围。


它的广袖被溅起的火星缠上,火苗迅速在它的衣衫上蔓延。它不耐的挥挥手,但这火并没有像它想象中的那样消散。


它慌了,环顾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王夫人栽种的花草都被移走了。


王源的声音响起,在王家大宅的前面,不大不小,刚好够掌柜听见:“盛远落到你手里必然会沦落为害人的地方,我宁愿毁了它,也不给你。”


“王俊凯当的东西还在我手上!你不要的话,从此你们就是陌生人了!”


“没关系,”王源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王俊凯丢了什么,也不会丢了王源的。你想要他的感情你尽管拿去好了,他还是会爱我,一如我一直爱着他。”


王源的声音渐远:“掌柜先生,我不知道寻常的火能不能制住你,所以求了我爹修行的庙里常年烧香的火苗,结局如何,还望你告知我。”


白袍最终被吞没,以及曾经宏伟辉煌的盛远典当行和王家大宅,都一并消失在了烈火中。


 


00


 


王源疲惫的坐在鼎丰典当行的门口,靠着大门,拉扯着王俊凯送他的兔子的耳朵。


王俊凯从里面出来,递给他一个泥人儿:“粘好了,可惜那痕迹没办法消除了。”


“没关系,”王源接过来,“它还是那个白白胖胖的泥人。”


王俊凯又和他并肩而坐,两人看着平乐街往来的行人和叫卖的小贩,一时间谁都无话。


王源把头靠在王俊凯肩膀上,小声说:“小凯哥哥,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盛远没有了,家也没有了。”


王俊凯笑,露出笑纹和虎牙:“傻子,你怎么没有家了,我不早说过,我们以后都是一家吗。”


“嗯。”王源闭上眼睛,“不许骗我。”


王俊凯低头看靠在自己肩上的王源,嘴唇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在邀请自己品尝。


他心脏怦怦跳起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那是心动的声音。


 


—END—


 


 


小番外


 


鼎丰王老板和老板娘在盛远运来的典当物最顶上发现了一份典当契,上书



以盛远典当行的所有资产当出,换王俊凯一个,时效是一辈子。


 典当人: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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薯片下周考试,暂时闭关啦!考完再见么么扎!